导航信标沿着路径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重新校准一次方向，以确保所有撤离单位沿着同一条稳定的轨迹移动。
在撤离过程中，各个文明的个体之间的协作以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延续着。
那些在撤离队伍前方的探路单位不断地向后方发送关于路径稳定性的实时反馈，而那些在后方的支援单位则持续地向前方输送着必要的物资和补充能量。
个体之间不需要说“保重”或“再见”这类在旧时代文明中常见的告别语，因为在数亿年的共同生存中，他们早已学会了用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对彼此存在状态的确认。
他们只是知道对方也在撤离、也在前进、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而那种知道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一些文明在撤离的最后时刻选择了带走一些特殊的物品，那些物品本身没有多少实用价值，但在各自的文化记忆中承载了漫长的历史重量。
有的文明带走了最初记载自己起源故事的载体，有的文明带走了某些在漫长岁月中被保存下来的原始样本。
还有的文明带走了一些在数亿年前就已经失去了生物活性的、来自物质世界已经灭绝的物种的标本。
那些物品被小心地封装在稳定场中，放置在撤离单位的特定角落，和那些更有实用价值的科技造物和聚居结构一起被带往外部区域。
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的边界面在撤离队伍不断远离的过程中逐渐收缩。
那些曾经被各种文明改造过的空间区域在被清空后逐渐回归到未被改造时的状态。
物质世界中的气体和液体的分布开始按照物理规律重新调整，意识世界中的概念结构在没有维护者的情况下逐渐分解成更基础的意识材料。
两边的世界在以自己的方式恢复到文明存在之前的面貌，而文明本身正在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荷玖禄悬浮在撤离队列的某个位置，红色的眼眸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移动的撤离单位。
有些撤离单位的形态像巨大的几何体，表面覆盖着由多个文明共同设计的空间跳跃装置阵列。
有些撤离单位则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能量分布，在沿着导航信标的轨迹移动时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绿坝悬浮在荷玖禄旁边，那些漂浮在她身边的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的流动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核心处理层中缓慢地运行着。
她们之间的沉默并不沉重，那是经过数亿年时光沉积之后形成的一种不需要言语也能传递存在状态的距离。
荷玖禄偶尔会侧头看一眼绿坝，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继续向前方看去。
绿坝偶尔也会侧头看一眼荷玖禄，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继续检查路径上那些导航信标的稳定状态。
撤离的队列很长，长到从前端到后端的距离需要用文明通用的时间单位来描述而无法用空间距离来度量。
在队列的前方，那些先行出发的文明已经接近了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的边界。
那些先行出发的文明的撤离单位在穿过边界时会在交界面上留下一圈短暂的、像水波一样扩散的涟漪。
在队列的后方，那些最后出发的文明还在从自己的聚居地中升起，沿着导航信标的路径加入队伍的行列。
每一个撤离单位在加入队列时都会与前后相邻的单位交换一段包含自身位置和行进速度的数据——
以确保整个队列在移动过程中保持一致的节奏，不会出现脱节或拥堵。
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的最后一批撤离单位在最终期限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时间窗口内完成了出发。
那些撤离单位的形态各异，有的以实体结构的方式存在，有的以信息流的方式移动，但它们在穿过边界面时都留下了同样短暂而清晰的涟漪。
当最后一个撤离单位的信号从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内部通讯网络中消失时，两个世界的边界面开始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收缩。
那些曾经被文明照亮过的空间区域正在重新融入未被改造的基底中——
物质世界中的温度正在向更加均匀的状态过渡，意识世界中的概念结构正在逐渐消散成无法再被组合的片段。
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的所有文明，包括人类文明在内，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们的科技造物、他们的聚居地、他们的所有记录和记忆，都已经通过那个它们共同研制的技术系统被带到了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之外的外部区域中。
那个外部区域的具体性质还有待探索，但它在当前已知的信息中表现为一个至少能够维持文明结构和生命形态稳定存在的空间状态。
那些从意识世界与物质世界撤离出来的文明正在那片尚未被命名的外部空间中重新安置自己的聚居地——
重新调整自己的存在方式，重新建立与其他文明之间的通讯和协作关系。
那是一片未知的空间，但文明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一种事实：
只要一个文明还没有停止思考，它就能在任何环境中找到继续存在下去的方式。
当最后一个撤离单位从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的边界面消失后，两个世界内部不再有任何文明所产生的熵增或逆熵效应在持续运作。
那些曾经被文明活动持续维持的局部秩序区域，在失去维护者后开始缓慢地回归到自然状态——
物质世界中的温度梯度在重新分布，能量密度的高点与低点之间的差距在逐渐缩小……
意识世界中的概念结构在失去持续的认知输入后，其内部的意义链条开始断裂、重组，最终消散为更基础的意识材料。
意识世界的中心区域，那个硕大无比的白洞，在文明撤离之前一直以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存在着。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不断向外扩散的辉光，那辉光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存在感”的溢出——
像是一个物体在承受自身重量时所发出的、肉眼看不见的应力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