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白。
天花板,平整,冰冷。
嵌入式的灯像针,扎得眼睛深处发涩。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还混着一丝……铁锈似的腥气?
后背硌得慌,身下的平面又冷又硬,透过粗糙的病号服传来寒意。
这不像床,倒像……某种台子。
试着动一下手指。脑子里下了命令,身体却像灌满了凝固的水银,沉甸甸的,纹丝不动。只有眼球还能勉强转动。
意识死死钉在左胸口。
那里……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沉重的东西。
它冰冷,死寂,像一个填满冰块的深渊,硬生生占据了心脏原来的位置。
没有心跳声,就是纯粹的、庞大的异物的重量感。
它压在那里,沉甸甸的,和周围温热的血肉格格不入。
消毒水的刺鼻,灯光的灼眼,身下的坚硬,胸口的沉重冰冷……一切感官信息都清晰地涌入。
但为什么……动不了?
命令如同石沉大海。
神经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切断了对肢体的控制。只有眼球……只有眼球还能勉强转动一下。
我是谁?羽识·冯·娜蒂斯特?
记忆的碎片如同沉船,在意识的深海中缓慢下沉,模糊不清。
名字……身份……似乎还在。但连接它们的“我”,仿佛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坚硬的壳里。
外面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可触碰,可感知,却无法回应,无法逃离。
视线向下移,银灰色的金属栏杆圈着床边,泛着冷光。
更远处是同样惨白的墙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绝对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上是粗糙发硬的白色病号服,摩擦着皮肤有点刺痒。上面还盖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实的警用呢绒大衣。
领口硬硬的布料蹭着下巴。大衣很大,一直盖到大腿。衣料底下……能感觉到身体的轮廓。
肩膀纤细,带着少女特有的线条。但胸前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饱满而柔软的弧度,撑起了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腰肢收束下去,连接着修长但尚未完全成熟的双腿。
一缕……银白色的头发,长得出奇,像凝固的月光,垂落在深蓝色的警服上,格外刺眼。
再试一次。动手指。可命令发出……指尖却依旧毫无反应,纹丝不动
这里是哪里?
疑问像水面的浮沫,轻轻飘过空白的脑海。没有恐惧钻上来,没有好奇冒出来,没有愤怒在酝酿。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包裹着无法动弹的意识。
但也就在这时,滴的一声。
短促、冰冷、带着电子质感的轻响,毫无预兆地戳破了死寂。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墙角那台笨重的、覆盖着金属外壳的仪器,某个指示灯似乎闪烁了一下?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吗?
这声音像一根无形的针。
胸腔深处,那块沉重死寂的异物……存在感瞬间变得无比锋利和清晰。
仿佛它冰冷的边缘正紧紧抵着每一寸包裹它的血肉。
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感。
魔能?
从核心深处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深潭投下的一颗石子,瞬间又归于死寂。
突然!
病房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闷而复杂的解锁声,其精密程度远超普通医院。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柔和许多的灯光涌入,短暂地缓和了室内刺目的惨白。
率先踏入的是奥托·冯·娜蒂斯特准将。
他步伐沉重得如同灌铅,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疲惫与痛苦刻在脸上每一道纹路里,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至亲挚友背叛后撕裂灵魂的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副官同样面色铁青。
鲍尔警督和卡尔等警员紧随其后,气氛凝重。
最后是冯·施特劳斯少校和一位穿着合体深灰色帝国陆军女军官制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女性(穆勒中尉,女性)。
她手里捧着一个硬皮文件夹,步伐沉稳,散发着干练与专业的气息,无声地体现了这个魔能充沛时代下女性在军队中同样能占据重要位置的事实。
“我的羽识……” 奥托·冯·娜蒂斯特准将的声音沙哑破碎,他踉跄一步冲到床边,手伸向女儿苍白的脸颊,却在咫尺之遥剧烈颤抖,无法落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女儿胸口的位置。“汉斯……汉斯·克劳泽!这个疯子!魔鬼!” 将军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咆哮,“他是我的挚友!是我最信任的军医!看着羽识长大的叔叔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这石破天惊的信息让病房内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鲍尔警督和卡尔等人脸上瞬间布满震惊和骇然!施特劳斯少校眼神锐利,而那位女穆勒中尉则抿紧了嘴唇,快速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
“将军阁下,” 鲍尔警督声音干涩,充满了同情,“现场……我们在克劳泽的笔记里,发现他反复提及一个词……‘神之声’(Die Stimme Gottes)。
他似乎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笔记里充斥着大量超越现有魔能理论的公式和构想,其精妙程度……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受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启示。”
“启示?疯子的呓语!” 奥托·冯·娜蒂斯特准将低吼,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忌惮。
他转向女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祈求:“羽识……我的孩子……你能听到爸爸吗?动一下……给爸爸一点反应……”
羽识的意识清晰地听到了父亲痛苦的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手指颤抖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脸颊的绒毛。
她拼命地想要哪怕蜷缩一下指尖!但神经锁链冰冷坚固,纹丝不动。
只有胸腔核心的存在感,在父亲靠近时似乎……微微“共振”了一下?一股更冰冷的麻木感压制了那微弱的冲动。
施特劳斯少校上前一步,以最恭敬也最谨慎的姿态汇报:“将军,请节哀。
关于克劳泽的‘启示’,结合现场回收的核心设计图碎片中那些……精妙绝伦、远超帝国现有魔能工程学巅峰的回路架构,以及小姐那不可思议的15041魔能适应值……柏林本部的顶级分析师认为,克劳泽可能并非完全的臆想。
他或许……在某种极端状态下,触碰到了宇宙魔能底层规律的某个……未知的‘弦’,并将其扭曲解读为‘神之声’。其目的……”
他的目光投向羽识胸口,“似乎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将理论中的‘战斗魔导核心’化为现实。
小姐,拥有那柄‘钥匙’所需的唯一适配性,因此成了他的……实验载体。”
奥托·冯·娜蒂斯特准将的脸色更加灰败。
他看着女儿空洞的容颜,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羽识的意识在呐喊:爸爸!我在这里!我听到了!但那呐喊被死死封在躯壳里。
但也就在这时,病房墙壁上的加密通讯器指示灯亮起,一个经过处理的、带着明显宫廷腔调的威严声音传出:“冯·娜蒂斯特准将,陛下御前办公厅。陛下再次垂询羽识·冯·娜蒂斯特小姐的状况,并谕令:皇家医学院院长冯·霍恩海姆教授及其顶尖团队已携最高权限及资源抵达,即刻接管诊疗!所需一切,帝国无限供给!”
通讯刚落,病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眼神睿智而锐利的老者冯·霍恩海姆教授率先步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无菌隔离服、动作干练利落的护士,以及几位同样穿着白袍、气质不凡的医生。
她们推着装有各种精密(尽管样式仍显厚重)仪器的推车。
霍恩海姆教授向冯·娜蒂斯特准将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羽识身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和凝重。
他没有多言,直接示意团队开始工作。
一名高挑的护士走到床边,动作专业而轻柔,体现了极高的职业素养。
她先是对羽识露出一个安抚性的、职业化的微笑尽管对方毫无反应,然后极其小心地避开了胸口的警服大衣区域,开始检查连接在羽识手臂上的输液管线。
她的手指稳定有力,更换输液瓶的动作一气呵成。
接着,她拿起一个包裹着厚毛巾保温的杯子,里面插着一根软吸管。
她动作轻柔地托起羽识的后颈和肩膀。
“冯·娜蒂斯特小姐,” 护士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请尝试补充一点水分,这对您的恢复很重要。” 羽识的意识清晰地感知到后颈被托起的力量,吸管靠近嘴唇的触感,以及对方话语中的关切。
赤色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向下转动了一点点,视线落在那根近在咫尺的吸管上。
这细微的动作让冯·娜蒂斯特准将的心猛地揪紧!“羽识?”
他声音颤抖,充满希冀
羽识的意识在狂喊:动啊!嘴唇!张开!吸!
护士屏息引导:“请吸吮,小姐。”
吸管触碰到了毫无血色的下唇。微温的水汽传来。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嘴唇没有张开,舌尖没有探出,咽喉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
她就那样看着吸管,眼神依旧空洞无物。
羽识的意识充满了挫败感: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
护士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动作依旧稳定。
她尝试着轻轻挤压保温杯,一滴微温的清水顺着吸管渗出,沾湿了羽识的唇瓣,沿着唇角缓缓滑落……
就在那滴水珠即将滴落在枕套上的瞬间——嗡!
一股极其微弱、精纯到难以想象的魔能波动,毫无征兆地从羽识胸腔核心位置爆发!快如闪电!
那滴下坠的水珠,在距离枕套表面不足一厘米的地方,骤然悬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病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霍恩海姆教授猛地推了推眼镜,眼中精光爆射!施特劳斯少校和女穆勒中尉瞬间屏住了呼吸!鲍尔警督的手下意识按住了枪套!
这悬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那滴水珠如同失去了支撑,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了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墙角那台监测仪器,忠实地记录下了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远超仪器量程的峰值魔能读数,随即又迅速归零。
仪器发出低沉的过载嗡鸣。
“天啊……” 那名高挑的护士低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和那滴水痕。
施特劳斯少校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敬畏,打破了死寂:“将军!教授!核心!是核心!它对外界刺激……做出了无意识的、非主动的……应激反应!
虽然微乎其微,但这证明核心已经成功融合并开始与小姐的神经系统建立极其初步的、本能层面的联系!那滴水……是核心释放的魔能力场造成的短暂效应!”
他转向女穆勒中尉,“立刻记录峰值数据和反应模式!”
奥托·冯·娜蒂斯特准将死死盯着枕套上那片湿痕,又看向女儿依旧空洞的赤瞳。
震惊、狂喜、更深的忧虑……复杂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翻腾。汉斯的疯狂实验……竟然真的成功了?以他女儿的身体和灵魂为代价?!
“钥匙……” 将军的声音嘶哑而沉重,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和一丝冰冷的明悟,“这把被疯子锻造出来的‘钥匙’……现在,锁在我的羽识身体里……它……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向施特劳斯少校和霍恩海姆教授,声音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施特劳斯!教授!”
“在,将军!” / “请吩咐,准将阁下。”
“命令:皇家医疗团队,最高级别生命维持与神经刺激方案,目标只有一个——唤醒羽识·冯·娜蒂斯特本人的意识!
‘守护之钥’小组,核心任务:严密监测并记录所有核心无意识活动迹象!
分析其模式、诱因和潜在可控性!同时,”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动用一切力量,追查克劳泽理论来源的一切线索!
我要知道,他到底从哪里得到了那些该死的‘启示’!”
“是!将军!” / “明白,我们竭尽全力!” 众人齐声应道。
冯·娜蒂斯特准将最后深深地、充满复杂情感地凝视了女儿一眼,在副官的陪同下,带着巨大的疲惫和一丝新的、冰冷的决心,沉重地转身离去。鲍尔等人也默默退出。
沉重的金属门再次合拢、上锁。
病房内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医疗团队忙碌的细微声响。
羽识·冯·娜蒂斯特依旧静静地躺着。赤色的瞳孔空洞地映着天花板。
钥匙……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词语,如同烙印,浮现在她被困的意识深处。这一次,不再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