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3月15日,冯·娜蒂斯特庄园,黎明前。
窗外的天空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着一丝冰冷的鱼肚白。融雪的气息混合着松针的清冽,被凛冽的晨风卷进半开的窗缝。
我早已坐在梳妆镜前。艾丽卡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正一丝不苟地梳理着我垂落至膝弯的银白长发。冰冷的黄铜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镜中的脸庞依旧平静无波,赤色的瞳孔深处却比平时更幽暗几分。昨夜书房那瞬间失控的魔能逸散,指尖残留的灼热感仿佛还未完全褪去。
那个深嵌在我胸腔的冰冷工具战斗魔导核心(KMK),它赋予的力量,像一柄藏在精美丝绸下的、尚未开锋的重剑,沉重、冰冷、带着非人的质感,而我笨拙地握着剑柄。
“小姐,将军阁下的专列是清晨六点一刻发车。”
艾丽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将最后一缕发丝盘好,用镶嵌着细小珍珠的银发卡固定住,动作依旧精准优雅。
今天她换上了更正式的深蓝色羊毛外套,搭配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围裙,金色的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天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一种即将失去依靠的空落感。
“嗯。”我应了一声,站起身。
身上是素雅的深灰色羊毛裙装,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的家族雪狼徽章。这身打扮,与其说是为父亲送行,不如说更像即将奔赴某个未知前线的预备役军官。
楼下门厅灯火通明。巨大的橡木门敞开着,灌入刺骨的寒风。门外庭院里,引擎低沉咆哮的蒸汽机车并非普通客车,而是帝国陆军制式的深灰色装甲指挥车,车顶覆盖着防水帆布,尾部拖着一个同样坚固的行李挂车正喷吐着浓密的白雾,在冰冷的地面上凝成霜花。
几名穿着厚实军大衣、戴着钉有帝国鹰徽的尖顶军帽的卫兵正将最后几个沉重的、贴着帝国军部封条的行李箱搬上挂车。
奥托·冯·娜蒂斯特准将就站在门厅中央。
他穿着笔挺的陆军深灰色将官常服,外面罩着厚重的深蓝色呢料军用大衣,领口缀着象征军衔的猩红领章,胸口挂满了勋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胡须精心修剪过,试图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灰烬,沉甸甸的,失去了往日的锐利锋芒。
他看到了我。那沉重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复杂得难以言喻。担忧、不舍、愧疚,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军人的坚硬决心,以及……之前门缝外那惊鸿一瞥所留下的、冰冷的审视与探究。
“羽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前的风霜感。
“父亲。”我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
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我们,KMK的存在感在胸腔深处异常清晰,仿佛一块寒铁,散发着恒定低温的场域。
艾丽卡安静地退后半步。
短暂的沉默。只有门外蒸汽机车引擎的轰鸣和卫兵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脆响。
“青海……很远。”
他终于开口,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似乎想穿透厚重的石墙,望向那片遥远而陌生的高原,“西宁兵工厂……克虏伯的技术转移……还有西北铁路勘探……都是陛下的重托。”他像是在陈述任务,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两年……或许更久。”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似乎想从我永恒平静的表情下挖出什么。“你在柏林……要听霍恩海姆教授的安排。学院那边,只是挂名,‘研究员’的身份……能让你有个地方安静恢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笨拙的关切,“身体……那个东西……还好吗?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穆勒中尉,或者直接联系柏林研究院!不要……勉强自己。”
“工具运行稳定。”
我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如同描述一件武器。
这个词汇再次刺痛了他,我看到他下颌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灼伤的痛楚。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驱散那份无力感。
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安静站立的艾丽卡,语气变得严肃而命令式:“艾丽卡·迈尔!”
“是!将军阁下!”
艾丽卡立刻挺直腰背,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天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将军,带着女仆特有的恭谨与坚定。
“小姐的身体状况,是最高优先级!日常护理、饮食起居、魔能监测桩的数据记录……必须一丝不苟!有任何细微异常,无论白天黑夜,立刻上报!明白吗?”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白!将军阁下!艾丽卡以生命保证,照顾好小姐!”艾丽卡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庄重。
父亲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我的肩膀,或者给我一个拥抱。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重地落在自己大衣的铜扣上,用力按了按。
“保重……我的孩子。”
他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这句本该温情的话,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不再看我,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深蓝色的大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像一面沉重的旗帜。副官立刻跟上,卫兵们肃立敬礼。
沉重的装甲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
引擎的咆哮声陡然增大,车头喷出更浓的白烟。深灰色的钢铁巨兽缓缓启动,碾过薄雪覆盖的石板路,驶出庄园大门,消失在黎明前灰蓝色的薄雾里,只留下两道深深的、冰冷的车辙。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门厅,吹得巨大的水晶吊灯微微摇晃,光影凌乱。
门厅里只剩下我和艾丽卡。
巨大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和温度,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
壁炉里的火焰徒劳地燃烧着,却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艾丽卡下意识地靠近一步,似乎想用她的体温驱散我的冰冷。
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背,立刻被那远低于常人的温度惊得微微一缩,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地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小姐……”
她低唤,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天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没有回应,目光依旧望着大门外空荡荡的道路。胸腔深处,那块名为KMK的寒铁,正以绝对精准的频率运行着,驱动着血液流遍全身。
它没有心跳,只有冰冷的效率。父亲离去的背影,像一幅被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剪影,带着沉重的、被放逐的孤独感。
“回去吧,艾丽卡。”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指尖残留着她温暖的触感,与KMK散发的恒常低温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回到二楼的书房,炉火已经重新添旺,噼啪作响。
书桌上,那份沃尔默的融资计划书依旧摊开着,旁边是柏林军事学院的委任状,以及昨夜被我打开的、如今空空如也的DWM胡桃木礼盒。
我的目光落在礼盒天鹅绒内衬上那个鲁格P08炮兵型留下的凹痕轮廓上。
冰冷、精密、致命。它与胸腔内的KMK,似乎有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艾丽卡端来了热腾腾的红茶和刚出炉的、散发着黄油与肉桂香气的苹果卷,小心地放在小几上。
“小姐,您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
我端起骨瓷茶杯,温热的杯壁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寒意。但茶水入喉,味蕾却反馈迟钝。
KMK似乎也接管了一部分新陈代谢的调节,对食物的需求变得……更加精确和高效,而非享受。
身体需要能量维持,仅此而已。
“艾丽卡,” 我放下茶杯,目光没有看她,“去军械库。”
艾丽卡愣了一下,天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困惑:“军械库?小姐,您需要什么?我去取来……”
“不,”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赤色的瞳孔映着窗外庭院角落里那根不起眼的、顶端闪烁着幽绿微光的金属桩,“我自己去。”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坚固、空旷、远离起居空间的地方。一个可以……尝试理解、或者至少是适应体内这柄“重剑”的地方。
冰冷的钢铁、硝烟的气息、精确的机械结构……或许比温暖的壁炉和精致的点心,更能让我找到一丝与这新“工具”相处的感觉。
家族的私人军械库,位于庄园地下深处。那里有父亲收藏的各色武器,有供卫队训练用的靶场。
更重要的是,那里足够坚固,足够隔绝。
我需要去感受,去试探。
昨夜书房窗台的灼痕,只是一个开始。这具被改造的身体,这把名为“钥匙”的冰冷工具,它……究竟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