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对理想世界的向往,对自身存亡的恐

作者:小独欧尼 更新时间:2025/8/6 9:19:00 字数:3703

晨雾如同稀释的牛奶,流淌在慕尼黑老城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上。

我走在前面,艾丽卡落后半步,高跟鞋的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敲打出清晰的节奏。

她崭新的深蓝外套和浆洗雪白的围裙在薄雾中显得格外鲜亮,天蓝色的眼眸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护卫。

霍恩海姆教授那套关于“环境刺激促进协同”的说辞还在耳边,实质不过是研究院想看看我这具装载着冰冷核心的躯壳,在真实世界的烟火气里会不会散架。

而我,只想确认行走在这片石板路上的,是否还是那个叫做羽识·冯·娜蒂斯特的人,而非一具被完美工具驱动的傀儡。父亲的远行和军械库那个夜晚的震颤,是沉在心底的铅块。

街景是熟悉的巴伐利亚调调,陡峭山墙,雕花窗棂。

蒸汽有轨电车吭哧吭哧地驶过,喷吐着浓密的白烟,在清冽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轨迹。

穿着深色工装、提着简陋饭盒的人步履匆忙,汇入远处工厂区高耸烟囱投下的阴影里。

那些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吐着黑烟。他们的脸上刻着生活的重量,却并非旧时代那种被榨干的麻木。大地丰饶,魔能长久滋养万物提升了效率,让最底层至少也能糊口。

一位挎着菜篮的老妇人从面包房出来,篮子里粗粝的黑麦面包还冒着热气。

她背脊微驼,脚步却稳。只要不滥用魔能透支生命,活过一百五十岁在这里是寻常事。

一个邮差蹬着沉重的自行车掠过,他裸露的小臂肌肉虬结得不自然,青黑血管暴突,眼袋深垂,喘息带着杂音。

不过五十岁的年纪,却已显出八九十岁的衰败气象。魔能是蜜糖,亦是缓慢焚身的薪柴。

“小姐,前面人多。”艾丽卡的声音带着忧虑,指向通往谷物市场后巷的卵石小径。

尽头处,Café Tambosi 的绿色遮阳篷在晨光里静候。僻静,体面,远离风暴中心。

“嗯。”我应声,高跟鞋在圆润的卵石上需要更专注的平衡。

1米75的身高加上鞋跟,让艾丽卡165公分的身影在我身侧显得愈发娇小。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暖流裹挟着咖啡香、黄油甜点、烟草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门外的清寒。

人声嗡嗡,如同温暖的蜂巢。高大的拱窗泻下晨光,照亮深色木质护墙板和繁复的石膏线脚。

黑衣白围裙的侍者托着黄铜盘灵巧穿行。绅士低语,淑女翻着画报,艺术家涂抹,学生争论哲学。

这是一个鲜活的、属于普通人的慕尼黑,距离地窖的疯狂和西宁的荒凉无比遥远。

“小姐,靠窗那边安静。”艾丽卡指向最里侧拱窗下蒙着深绿丝绒的扶手椅。

位置偏僻,光线幽暗。

落座。艾丽卡侍立身后。留着考究八字胡的侍者无声出现,递上烫金菜单。

“黑咖啡,不加糖。”

“热牛奶,谢谢。”

侍者躬身退去。

目光习惯性地梭巡,落在角落靠墙的老旧胡桃木书架上。散乱的画报、旅游指南间,一本毫不起眼的暗红色小册子被粗暴地塞在缝隙里,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像是被匆忙藏匿的违禁品。

那抹暗红,在周遭的斑斓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沉默的引力。

侍者端来咖啡和牛奶。深褐的液体蒸腾热气,温润的奶白映着晨光。

艾丽卡端起牛奶杯:“小姐,喝点热的?”指尖因担忧而微白。

我未接,目光锁死那抹暗红。“艾丽卡,把那本红册子拿来。”

她依言而去,踮脚抽出那本薄薄的书册,拂去微尘递来。入手粗糙,纸页廉价。

封面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有一行简洁却如烙铁般滚烫的德文标题:

《**宣言》

卡尔·马克思 &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心脏,不,是胸腔深处那个冰冷的菱形核心,平稳地搏动着,如同最精密的钟表。

翻开扉页。纸张粗糙,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目光扫过那些铅印的字句,冷静,锐利,如同手术刀切入腐烂的肌体。

“…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Der bisherige Verlauf der Geschichte der Gesellschaft ist die Geschichte von Klassenkämpfen… Unterdrücker und Unterdrückte standen in stetem Gegensatz zueinander, führten einen ununterbrochenen, bald versteckten, bald offenen Kampf…)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沃尔默工厂里那些沾满机油、布满冻疮裂口的手;那些在寒风中排队领取微薄马克的佝偻身影;那些在克虏伯巨大锻锤阴影下日复一日重复着危险劳作的面孔……

这些画面在字句的解剖下,不再是模糊的悲悯对象,而是被置于一个庞大、冰冷的历史逻辑链条中的必然环节。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如同冰水注入脑海:这不只是苦难,这是结构性的剥夺。

剥削。剩余价值。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过去模糊感知却无法言说的真相之门。

理解,如同寒流中的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为这体制的残酷,也为自己作为其中一环的…… 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我继续翻动书页。晨光在粗糙的纸面上跳跃。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Die Bourgeoisie hat alle feudalen, patriarchalischen, idyllischen Verhältnisse zerrissen… Sie hat die heiligen Schauer der frommen Schwärmerei, der ritterlichen Begeisterung, der spießbürgerlichen Wehmut in dem eiskalten Wasser egoistischer Berechnung ertränkt…)

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

冯·娜蒂斯特家族四代积累的土地和财富;我在克虏伯、毛瑟那些冰冷的股份凭证;父亲远赴青海为帝国攫取更多矿产和战略支点的使命……

这一切,在这冰冷的逻辑链条下,被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贵族责任和帝国荣耀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驱动。

一种被扒光示众般的羞耻和清醒的痛苦攫住了我。

我认同这剖析的锋利。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赖以生存的世界的根基,也照出了我自身位置的可疑。

消灭这种制度?消灭这种基于剥削和异化的关系?内心深处,一个被普鲁士幽灵缠绕、却又被这冰冷逻辑说服的声音在低语:或许…是必要的?为了更少沃尔默工厂里的冻疮,为了更少邮差手臂上透支生命的青筋?

然而,当目光扫到下一页,几行加粗的、如同淬火钢铁般坚硬冰冷的字句猛地撞入眼帘:

“**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Die Kommunisten verschmähen es, ihre Ansichten und Absichten zu verheimlichen. Sie erklären es offen, daß ihre Zwecke nur erreicht werden können durch den gewaltsamen Umsturz aller bisherigen Gesellschaftsordnung. Mögen die herrschenden Klassen vor einer kommunistischen Revolution zittern. Die Proletarier haben nichts in ihr zu verlieren als ihre Ketten. Sie haben eine Welt zu gewinnen.“)

“暴力推翻(gewaltsamen Umsturz)…”

“让统治阶级发抖(Mögen die herrschenden Klassen… zittern)…”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我刚刚建立的、带着痛苦认同的理智屏障!

冯·娜蒂斯特——容克姓氏。

柏林军事学院精英——帝国暴力机器的核心构件。

军工巨头大股东——垄断资本的贪婪触手。

统治阶级!发抖!推翻!

书页上的铅字瞬间扭曲、放大,化作血与火的洪流!巴黎街垒的硝烟,断头台的寒光,愤怒人群的呐喊,贵族庄园付之一炬的烈焰……

所有关于暴力革命的恐怖想象,伴随着对秩序被彻底粉碎、文明基石被野蛮摧毁的深深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恐惧源于我自身骨髓里被普鲁士军国主义浸润的、对“秩序”近乎本能的信仰,源于一个贵族对旧世界倾覆后自身存在被彻底抹除的终极恐慌!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气从我紧咬的牙关间挤出!握着书册的手指猛地痉挛收紧!粗糙的纸页在指腹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指关节瞬间绷紧发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书册捏碎!

“小姐?!” 艾丽卡惊恐的呼唤在耳边炸响,带着哭腔。

她感觉到我身体瞬间散发的、并非源于环境的刺骨寒意!

她看到我死死攥着那本红册子,指节扭曲泛白,看到我侧脸褪尽血色,僵硬得如同石雕!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我那双赤瞳

瞳孔收缩成针尖,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风暴!那风暴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最深的恐惧攫住的、濒临崩溃的冰冷!

“我们走!立刻!小姐!” 艾丽卡的声音尖利起来,不顾一切地去拉我的手臂,想要夺下那本仿佛带来诅咒的书。

“别动!”

我的声音猛地迸出,嘶哑、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金属刮擦的强硬,瞬间压过了咖啡馆所有的声音!

邻近几桌的客人惊愕地转头望来。

艾丽卡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刺入肺叶,被核心驱动的血液带往全身,强行压制住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恐惧浪潮。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几乎要嵌入书页的手指。那本暗红的《宣言》封面留下了几道深刻的凹痕,像丑陋的伤疤。指尖冰凉麻木,微微颤抖。

“没…事。” 我再次开口,声音竭力平稳,却带着紧绷后的沙哑,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只是…这本书的观点,太过…激烈。”

我动作僵硬地将那本暗红的小册子推到桌沿,仿佛推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抹暗红躺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像一滩凝固的、不祥的血迹,无声地宣告着两个世界无法调和的鸿沟。

艾丽卡的目光在那本危险的书和我苍白如纸的脸上惊恐地来回移动。

她端起桌上那杯温牛奶,双手捧到我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求您…喝一点…” 牛奶表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我沉默地接过骨瓷杯。温热的杯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却无法穿透胸腔深处的冰冷。牛奶表面渐渐平静。

我的倒影映在上面。

银白的长发,赤色的眼瞳,竭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残留一丝惊悸的脸庞。

而倒影深处,那个冰冷的菱形核心依旧沉默。它只是忠实地执行着维持生命的指令。

真正在恐惧的,是我自己。恐惧那书中所描绘的、足以焚毁整个旧世界的赤色风暴,恐惧那风暴中自己必将粉身碎骨的命运。

我理解了那锋利如刀的逻辑,甚至隐隐认同那指向的目标

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异化的世界。但我骨髓里的普鲁士幽灵,我血管里流淌的贵族血液,我名下那些冰冷的股份所代表的庞大利益,都在声嘶力竭地尖叫:暴力带来的,只会是深渊!是德意志的彻底毁灭!

我端起杯子,凑近唇边。

牛奶温热的气息氤氲在鼻尖。

赤色的眼眸深处,倒影被杯沿撞碎,只剩下那片凝固在桌布上的、刺目的暗红。

认同与恐惧的冰火,在灵魂深处无声地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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