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文学院的残骸中,副院长巴赫·雷利加斯的咆哮震落了天花板的尘埃。
“封锁!全城通缉!把那个女孩给我挖出来,我要她的一切!”
禁闭室前的长廊已是屠宰场。血与焦臭混杂的空气,灼烧着幸存者的肺腑。
执法队员拖动着同僚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
巴赫的视线越过地上的断肢,钉在格雷厄姆身上。
“格雷厄姆,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副院长,我……”格雷厄姆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废物。”巴赫吐出这个词,不再看他,转身没入黑暗,
“处理好这里,别让王室看到这副样子。”
人群的骚动中,一个身影悄悄挤了进来。
希尔维亚看着满地疮痍,捂住了嘴。
她不相信。
这绝不可能是赫尘做的。那个会因为实验失败而懊恼一整天、会耐心教导她魔法阵细节的赫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看到了导师格雷厄姆那张铁青的脸,听到了周围人对赫尘“叛徒”、“杀人犯”的咒骂。
不行,赫尘的家人还在镇上!
希尔维亚脑中警铃大作。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去迁怒他的家人。
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挤出人群,朝着学院外跑去。
必须去通知诺尔斯,然后赶去赫尘家。
……
卡兹尔大陆的广阔平原上,两道身影在月色下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赫尘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连续的空间跳跃对精神力是巨大的负担,他的额角渗出了汗珠。
身旁的瞳幽却气息平稳,脚步轻盈得不像在奔跑,更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真佩服你,赫尘·阿斯特拉。”瞳幽嗤笑一声,看着赫尘。
“同窗几年的伙伴,说杀就杀了。你果然是我的同类。”
赫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他的声音很冷,
“在那座学院里,我从来就不是他们的一员。”
“一个剑术平庸的人族,就算魔法天赋再高,在他们眼里,也永远是个异类,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工具。”
“杀那个贵族,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早就想好的借口,一个能名正言顺除掉我的借口。”
“既然他们都想我死,我先送他们上路,有错吗?”
瞳幽没有反驳,嘴角向上扯动,那不是笑,是一个确认了猜想的记号。
赫尘不再开口,全力维持着速度。
又一次短距离的空间跳跃,他落地时身体剧烈摇晃,险些跪倒。
瞳幽停下,回头看他。
“你叫瞳幽,是哪个家族的?”赫尘撑着膝盖喘息,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叫瞳幽。”
赫尘的眉拧了起来,他懂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姓氏的人,通常只有一个身份——战争孤儿,或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没有家族,没有过去,无依无靠。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瞳幽的回答很随意。
“大概是,我觉得你和我,很像吧。”
赫尘还想再问,瞳幽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们躲在一片丘陵的阴影后,前方不远处,一簇篝火正在燃烧。
两人穿过平原,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这里的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就在他们翻过一道山梁时,瞳幽的身形顿住了。
赫尘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的山坳里,燃着一堆篝火。
篝火旁,围坐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他们装备精良,身上带着血腥气,不像是学院的追兵,更像是一支常年刀口舔血的冒险者小队。
他们的旗帜上,画着一个被长剑贯穿的狰狞鬼面——这是一支专门执行“鬼族狩猎”任务的队伍。
鬼族。
赫尘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就是传说里那些生来无情,以血为食的怪物。因为什么嗜血的诅咒,被所有种族排斥与猎杀。
这是童话书里的内容,是母亲们在睡前讲述的恐怖故事。
人族与鬼族积怨已久。鬼族嗜血的本性,还有那些被诅咒的传闻,让他们成了大陆公敌。
各大王国常年发布高额悬赏,所以就有了这种鼓励冒险者猎杀鬼族的行当,无论老幼。
只要贴上“鬼族”的标签,杀戮就成了正义,赏金也拿得心安理得。
这世界向来如此。给一个人,或一个种族,贴上足够邪恶的标签,那么对他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歌颂为功绩。
就像学院里的那些人,给他贴上“叛徒”和“杀人犯”的标签一样。
赫尘对此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点烦。
赫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越过那群人,落向他们身后的暗处。几个身影被粗绳捆着,像牲口一样丢在地上。
其中一个,有着一头在月光下流淌着银辉的短发。
赫尘的心脏停跳一拍,又被理智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冷静地盘算着,准备和瞳幽绕开这片区域。就在此刻,一个醉醺醺的猎手摇晃着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银白短发的身影上。
“嘿,看这小娘们,骨头还挺硬。”
那身影在地上无力地弹动,像个被撕烂的娃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冒险者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抓住她身上的绳索,粗暴地把她向火光更亮处拖去。
随着拖拽,一件东西从她破烂的衣物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另一个冒险者捡了起来,举到火光下:“哈!看这鬼族娘们还带着这种破烂玩意儿!”
那是一枚木质的发夹,样式老旧,上面用刀刻着一个极为笨拙、甚至有些错误的初级魔法阵。
赫尘的瞳孔,在那一秒,缩成了一个点。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枚发夹的倒影。
他记得那个下午,维伽的六岁生日。而他,第二天就要跟随母亲和妹妹离开魔域大陆,迁往卡兹尔大陆。
他用一把破旧的小刀,花了整整一天,雕刻出这个东西。他把它塞进她手里,命令她不许哭,可他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他看见了她裸露的手腕和脚踝,被无数细密的尖刺贯穿,黑色的血凝固在伤口周围,结成丑陋的痂。
绳索深深地陷进血肉里,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拖行。
银发,红瞳,虽然那是鬼族的标志。
但赫尘认得那个身影。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她蜷缩在地上,即便她可能变了模样。他也认得。
维伽……
维伽·温德索尔!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当成了鬼族?!
轰——
赫尘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没有断裂,而是在一瞬间被烧成了灰。
冷静、盘算、伪装,所有的一切都在看见那枚木质发夹的瞬间,彻底崩塌。
他忘了身边的瞳幽,忘了学院的追兵,忘了一切的计划和危险。
一股烧穿胸膛的怒火,混着剧痛,直冲头顶,把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都焚烧殆尽。
“维伽!”
他发出一声连自己都陌生的咆哮,身体先于意识,变成一道撕裂夜幕的金色闪电,冲向了那堆篝火,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队冒险者。
瞳幽看着他失控的背影,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紫色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
她看着那个冲向地狱的背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原来,你也是个疯子……”
“不过……”她低声自语,
“这副不顾一切的蠢样,倒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