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受奥斯兰王城贵族和冒险者协会的委托,处理必须剿灭的‘鬼族’。你敢动我们,就是与整个王国为敌!”
冒险者队长巴克看着走近的瞳幽,声音里强撑着尊严。他特意加重了“必须剿灭”四个字,那不只是任务,更是大陆的共识,是他自认站在正义一方的底气。
听到这番话,瞳幽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赫尘那张认真的脸,和他那句“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一个是为了所谓的“大义”而挥刀,一个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不惜性命。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于是她真的笑出声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平原上,足够让那几个幸存的冒险者汗毛倒竖。
她没有反驳巴克的话,反而用一种很特别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盘点一件即将到期的抵押品,盘算着在它彻底失去价值前,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篝火旁的赫尘看着这一切,他从那笑声中听出了不寻常的火气。他知道瞳幽接下来的行为,绝对不会符合他的认知。
瞳幽停止了笑声,直接说出一连串信息,让巴克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黑蝎子’冒险队,队长巴克·希尔提,擅长土系魔法。上个月在‘哭泣峡谷’,劫杀一支矮人商队,夺走了三箱精炼水晶,这事还没上报协会吧?”
她每说一句,巴克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篝火的光芒摇曳,映照出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这个月初,在‘银月森林’,为了抢一枚风系魔兽晶核,灭了‘风行者’小队全员。对了,你女儿艾米莉·希尔提,七岁,住在哪需要我说一下吗?”
瞳幽的话语彻底击溃了巴克的心理防线,他终于明白,他的一切,早就被对方摆在了天平上,称量得明明白白。
“瞳幽!住手!不关孩子的事情。”赫尘无法接受她用无辜孩童来威胁。
瞳幽终于把视线从巴克身上移开,瞥了赫尘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闭嘴。你以为杀了他们,或者让他们编个‘你战死’的谎言,学院的追兵就会消失?”
“巴赫副院长是傻子吗?没有尸体,没有证据,他只会把整个王国翻过来找你。我从不给自己留后患。”
她转回头,对精神崩溃的巴克提出了她的“交易”,那并非一个选择,而是一个通知。
“你的命,我暂时留着。作为回报,你需要帮我办件事。”
“一个能让你们活下去,也让我省去麻烦的完美计划。”
巴克惊恐地看着她,等待着审判。
“你们回去后,要向学院和协会自首。”
这句话一出,不只是巴克,连赫尘都愣住了。
“你们要承认,”瞳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却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力,
“艾尔文学院的袭击,是你们组织干的。”
巴克像是被雷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会说,你们受一位‘神秘贵族’的重金委托,在押送鬼族的路途中,意图在学院制造混乱。”
“派人将赫尘·阿斯特拉救出去,是为了将这次事故嫁祸给他。“
“但计划出了岔子,赫尘被你们押送的‘鬼族’同伙一同救走,导致嫁祸失败。”
瞳幽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这样一来,会发生几件有趣的事。”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学院的怒火会从赫尘身上,转移到你们和你们背后那个‘不存在’的神秘贵族身上。他们会疯狂追查主谋,而不是一个‘被嫁祸的受害者’。”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成了通缉犯,为了活命,你们只能逃亡,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更不可能泄露今晚的秘密。一个死人的嘴严,但一个自身难保的逃犯,嘴巴同样严实。”
最后,她看着巴克等人藏在行李中的赃物,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第三,你们从矮人那里得来的‘三箱精炼水晶’,就当是……我为你们策划这个‘金蝉脱壳’之计的报酬。”
“毕竟,比起被学院抓住处死,当个富有的逃犯,听起来是不是好多了?”
赫尘在一旁听得遍体生寒。他震惊于她能将人的罪行、家庭、乃至生命当作棋子肆意摆布。
可这份狠辣的计谋,归根结底却又是为了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本该是温暖的,此刻却像裹着冰渣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良知。
瞳幽平静地叙述着她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封死了巴克所有的退路。
瞳幽根本不在乎巴克等人的死活,她要的是将这滩水彻底搅浑,将所有视线从赫尘身上移开,为自己争取最安全、最有利的环境。
巴克彻底绝望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更强的杀手,而是一个能将他的生命、罪行、未来全部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存在。
他想反抗,可女儿的脸浮现在脑海;他想拒绝,可瞳幽那不带感情的眼神告诉他,拒绝的下场只有死亡。
最终,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空壳,瘫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我们做。”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屈辱地交出所有赃物,接受这份恶魔般的契约,带着同伴的尸体,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不再是冒险者,而是即将震惊王国的“学院袭击案”的罪犯。
荒芜的平原上,篝火哔剥作响。
赫尘看着瞳幽那单薄的背影,她正坐在一块岩石上,清点着那三箱价值不菲的精炼水晶。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冷酷而精于计算的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和血腥气,赫尘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个少女的命运,已经彻底捆绑。
“喂。”赫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干嘛?”瞳幽头也没回,继续摆弄着水晶。
“你……”赫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吗?”
用这种方式,踩着别人的绝望,计算着自己的利益,解决所有问题。
瞳幽的动作停了。
夜风吹过,带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不然呢?”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赫尘的耳朵里。是啊,不然呢?在这个世界上,不踩着别人,就会被别人踩。多简单的道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孩,怎么会不懂。
赫尘还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瞳幽的肩膀收紧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足够让他闭嘴。
她好像在忍耐什么。
瞳幽慢慢站起身,将最后一枚水晶放回箱子,盖上盖子。她转过身,面向赫尘,但没有走近。月光下,她的脸比平时更白,白得没有血色。
“看什么?”她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调调,但底气好像不足。
“你看起来不太好。”赫尘直说。
“收起你那种眼神,”瞳幽嗤笑,但声音却比平时更低,
“我不需要一个‘好人’的同情,尤其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好人。”
“你的关心,除了让我觉得可笑,毫无用处。”她的话像是在刺向赫尘,却更像在刺向那个被他一句话就搅乱心神的自己。
她试图用惯常的嘲讽来武装自己,但身体的反应出卖了她。她撑着岩石的手臂在发抖。
有什么不对劲。
“别废话了,带上那个女的,我们得走了。”瞳幽说着,迈开步子,但只走了一步,她的身体就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赫-尘立刻起身,想去扶她。
“别碰我!”她低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虚弱。
就在赫尘靠近她不到三步远的时候,瞳幽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她不是在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计后果的行动。
她绕到了赫尘的身后。
赫尘只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的一切瞬间被黑暗吞没。
真是个好人,在失去意识前,赫尘脑子里冒出的居然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以瞳幽的本事,如果她想杀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只是打晕而已。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