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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的剧痛是最后的记忆。
简单,直接,像是有人用锤子把意识的开关给关了。
没有给你任何发表遗言的机会,世界就黑了。非常有效率,也很符合那个女人的风格。
赫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环境干燥,位置隐蔽,勉强及格。
洞壁上嵌着几颗会发光的破石头,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空气里全是泥土和岩石混杂的味儿,又冷又潮。
他坐起来,后颈的钝痛让他抽了口凉气。伸手摸了摸,有个不小的肿块,好在没破皮。
瞳幽那家伙……下手是真的不客气。
他环顾四周。维伽躺在不远处,身上盖着他那件破外套,呼吸悠长,脸颊上有了点血色。
赫尘爬过去探了探她的脉搏,强劲有力。那瓶价格不菲的强效药剂,效果好得不像话。
很好。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洞穴深处的东西。三个木箱,一枚戒指,一个开着盖。
满满的精炼水晶反射着照明石的光,那种纯粹的魔力波动,对任何一个法师来说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赫尘站起来,在洞里走了走。
这里干净得过分了。
没有多余的脚印,没有吃剩的食物,除了他、维伽,还有那堆战利品,这里什么都没有。
瞳幽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只带走了两箱水晶。就好像昨晚那个在月光下身体发抖的女孩,好像根本没存在过。
她把他打晕,留下了水晶,然后人间蒸发。
搞什么啊?
“我不需要一个好人的同情。”
她说过的话在赫尘脑子里自动播放。
所以,这就是她的答案?用这种方式把他踢出局,自己处理所有烂摊子。
赫尘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当成一件需要保护的易碎品,又像是被人用完就丢的工具。
真是个混蛋。
他摇摇头,把这些没用的想法甩出去。现在不是玩“猜猜那个恶魔少女心里在想什么”这种无聊游戏的时候。
赫尘捏紧了手里的戒指。这东西是炼金术的产物,好像是个储物戒指。
戒指内部的空间魔法波动相当强烈,对他这个空间系魔法师兼炼金术师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赫尘调动空间之力,念头一转,那满满三箱精炼水晶就消失在原地,被悉数收入了戒指的次元空间。
箱子瞬间变得空空如也,效率高得吓人。赫尘自嘲地想,自己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走到维伽身边,弯腰把她背了起来。很轻,没什么分量。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背包里扯出几块破布,把维伽那头扎眼的银色长发和那张睡着的脸包了个严严实实,只给她留出呼吸的缝隙。
开玩笑,这副“白发红瞳”的经典鬼族造型,随便走进一个村子,下一秒就是火把和钉耙的标准套餐。他可不想体验一下。
他背着维伽离开山洞。
瞳幽挑的地方很刁钻,离大路十万八千里,他只能在山林里穿行。路上,他察觉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几片被清理过的空地,有篝火的灰烬,有车辙。不久前,这里应该有冒险者驻扎过。
但现在,这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更没有活人。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直接从地图上给抹掉了。
赫尘立刻想起了瞳幽那个周密到让人脊背发凉的计划。
看来,剧本已经开始上演了。那些冒险者,现在大概已经是个通缉犯了,正在某个角落里亡命天涯吧。
而她,那个导演,处理掉了所有道具和痕迹,消失在幕后。
那个女人,真是个怪物。
当他穿过那片熟悉的林子,远远望见村庄升起的炊烟时,赫尘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家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堆积了一路的疲惫感也跟着翻涌上来。
他刚踏上村口的小路,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家里冲了出来。
“哥哥!”
赫尘刚站稳,那道身影就撞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你居然回来了!怎么回事呀!这次回来可要好好给我说说学院里的事!”
妹妹依诺抬起头,元气满满的抱怨声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她穿着朴素的麻布裙,那双大眼睛和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种日常感,是最好的解药,能把人从血与火的非现实里,硬生生拽回到地面上。
赫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伸手盖在她的头上胡乱揉搓:“嗯,回来了。”
依诺的鼻子皱了皱,视线落在他背上那个奇怪的“包裹”上。
“哥哥,你背的是谁啊?包得好奇怪。”
她踮起脚,好奇地伸手,轻轻拉开了蒙在维伽脸上的布。
一缕银发滑落。
那张沉睡中带着苍白的恬静脸庞,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
然后,世界安静了。
依诺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惊疑。
虽然睡着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大姐姐有些出入,但那头银发,那张脸的轮廓,还是让她觉得眼熟。
可要命的是,村里大人们睡前故事里那些“白发红瞳的食人恶鬼”,也跟着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哥哥……这位姐姐是……?”
“她的头发……和村里人说的那些……‘鬼族’,好像……”
妹妹手心冰凉,话里的恐惧是实打实的。赫尘立刻蹲下,视线和她齐平,用最温和的声音说:
“诺诺,别怕。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们认识的维伽姐姐,我们还受过她家人的照顾。”
“维伽……姐姐?”依诺歪着头,在童年模糊的记忆里打捞这个名字和那段经历。
“嗯。”赫尘肯定地点头,把所有血腥和危险都过滤掉,讲了一个儿童友好版的故事。
“维伽姐姐遇到坏人了,被一伙贪婪的冒险者抓住。我正好碰上,就把她救了。你看,她受伤了,还在昏迷。”
他补充道:“学院正好放假,我就提前回来了。这件事别跟村里人说,好吗?他们会害怕的。”
一个完美的谎言通常包含百分之九十的真相,赫尘显然深谙此道。
依诺看着哥哥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睡着的“维伽姐姐”。恐惧和对哥哥的信任,在她心里打了一架。
依诺盯着哥哥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绷的小脸忽然一松,长长地叹了口气。
随即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赫尘,随即又瞥了一眼他背上的维伽。
“唉~~~~~”依诺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
“哥哥就是这种地方要改喔?带这么漂亮的姐姐回家,居然都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这会让依诺很难办的。”
这番话的逻辑跳跃之大,让赫尘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压根就没怀疑。
或者说,她选择了不怀疑。怀疑哥哥这种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依诺·阿斯特拉的人生设定里。
赫尘背着维伽走进家门,穿过那个不大的、种着几株草药和花儿的小院子,径直进了自己房间。
他把维伽小心地放在自己那张不怎么柔软的床上,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他才去了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飘着一股草药味,很淡,却像是已经浸透了每一寸木头。
母亲莱兹·阿斯特拉没有躺着,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封面都磨损了的旧书,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说真的,她的身体状况比赫尘离家时更糟糕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件烧制过火的精美瓷器,漂亮,但也一碰就碎。
她好像连转动脖子这种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掉全部的力气。
赫尘看着母亲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她的脸庞依旧年轻,看起来顶多比自己大上几岁,丝毫没有岁月应有的痕迹。
阳光下,能看到她耳廓的尖端,比普通人要长上那么一点。
没错,莱兹·阿斯特拉,一个半精灵。一个被诅咒的半精灵。
“赫尘,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妈妈。”赫尘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很轻。
他先仔细打量母亲的脸色,眉宇间带着担忧:“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莱兹虚弱地对他笑了笑,眼中是见到儿子的欣慰:“我没事,老样子。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学院放假了?”
对一个母亲来说,儿子回家就是最好的药,虽然这药治不了她的病。
赫尘松了口气,随即想起此行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嗯,学院正好放假,我提前回来了。我还带回来一位朋友,她受了重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朋友?”莱兹的眼里流露出好奇。
“嗯。”赫尘顿了顿,轻声说,“是维伽。”
莱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很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然后又迅速熄灭,只剩下灰烬。
她看着赫尘,嘴唇动了动,想确认自己听见的那个发音是不是脑子里的错觉。
“……维伽?”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很弱,但很清楚,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维伽·温德索尔?”
莱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房间的方向。那道视线很复杂,有痛惜,有哀伤,还有一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卡兹尔大陆这种地方……“
“温德索尔家族的‘圣女’,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