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血石色的红瞳钉死了赫尘的面容,那支撑她逃亡至今的野性与戒备,她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眼中分崩离析。
“……赫尘?”
维伽的声音干涩,破碎,连她自己都无法确认这呼唤的真实。
赫尘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没有言语,只坐在床边,他的沉默就是此地的安全。
她全身的防备被抽离,只剩劫后余生的脆弱。
紧绷的身体一旦松懈,剧痛便席卷而来,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倒回柔软的被褥。
“别动,你的伤很重。”赫尘的声音压得很低。
接下来的三天,是阿斯特拉家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赫尘与依诺轮流照料在昏沉与清醒间徘徊的维伽。
赫尘为她换药,对她那非人的恢复力感到心惊,狰狞的伤口在药剂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依诺则执行着“观察”的使命。她托着腮帮,坐在不远处,打量维伽铺散的银发。
“哥哥,”一次,趁赫尘给维伽更换额头的湿布,依诺凑过来,嗓音压得极低。
“这位维伽姐姐,发色是怪了点,脸蛋倒是顶级的。”
“可以加入依诺的嫂子候选名单,排名嘛……暂时和希尔维亚姐姐并列。”
赫尘手一抖,湿布险些砸在维伽脸上。
“……依诺,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想哥哥的人生大事啊。”依诺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膛,
“哇,烦死了……哥哥你就是这点不行。再这样下去,哪有女孩子会要你啊?”
赫尘选择不理会妹妹的毒舌。他明白,这是依诺表达接纳的仪式。这个家,太久没有外人踏足。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
赫尘端着肉粥走进房间,维伽已然苏醒。她半靠床头,怔怔望着窗外,那对红瞳里映着天空的蔚蓝。
脚步声响起,她转过头,视线与赫尘相撞。
这一次,没有迷茫,没有试探。
“赫尘……真的是你吗?”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贯穿了漫长岁月,带着重逢的灼热。
赫尘将碗放在柜上,走向前,话未出口,便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拥住。
维伽将头埋进他的胸口,身躯因激动而颤抖。这个拥抱没有力气,却将他当做了全世界唯一的锚点。
“太好了……我找到你了,赫尘。”
赫尘的身体僵直,随即伸出手,轻拍她的后背。他能感到怀中女孩那份纯粹到不含杂质的依恋。
这份信任,让他为应对未来危险而竖起的心防,出现了一道裂痕。
“是我。”他应道,“欢迎回家,维伽。”
片刻后,维伽才带着歉意松开手,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她环视这个陈设简单却干净的房间。
赫尘看穿了她的不解,赫尘开口,他的声线很平:“你被一群冒险者抓了。”
“我在森林里找到了你。”
他省略了所有的惊心动魄,省略了那个名为瞳幽的少女,省略了那场发生在暗夜里的交易与杀戮。
那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冒险者……”维伽的声音很轻,某些记忆浮现,她的表情沉了下去,但很快被重逢的暖意冲散。
她看向赫尘,由衷地开口:“谢谢你,赫尘。”
此时,房门被推开,莱兹在依诺的搀扶下,缓步走入。
“好些了吗,孩子?”莱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维伽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位妇人吸引。当她看清莱兹苍白的脸与被生命力抽干的身形时,眼睛猛地一缩。那是源于本能的痛惜。
“阿姨,您的身体……”维伽下意识说出口,话里满是关心。她抬起手,指尖光芒一闪而逝,又因为力竭而垂落。
瞧瞧,这源于灵魂的本能。她渴望动用治愈魔法,让她无法对这枯萎的生命置之不理。真是……麻烦的性格。
莱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触碰了维伽无力垂落的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温柔。
“傻孩子,别……别把力气用在我身上。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
赫尘将一切收于眼底,盘踞的疑云变得更加浓重。他扶母亲在床边坐下,自己拉过椅子,坐到维伽对面。
有些事,必须得到答案。
“维伽,”赫尘的声调变得严肃,
“你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人族边境?被那些人追杀?温德索尔家族……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德索尔”这个名字,让维伽的身体震颤。她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被角,陷入长久的沉默。房间的空气凝固。
依诺乖巧地站到母亲身后,为她捏着肩膀,一言不发,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在赫尘与维伽之间来回扫动。
终于,维伽抬头,眼眶泛红,声音里是压抑的痛苦。
“我的家……五年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魔兽潮毁灭了。”
这句话,在死寂的房间里引爆。
“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火光……和满地的血。”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些魔兽……它们明明混乱不堪,互相践踏撕咬,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赶着,绕开了所有其他的村子,笔直地……笔直地冲向了我们的村子。”
维伽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妈妈把我塞进废墟的裂缝,自己跑出去引开了魔兽……”
“我……我在狂乱的兽群最后方,看到了几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还有……血一样的眼睛。”
“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火光……和满地的血。”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温德索尔家族的人找到了我…”
“我之前说过,我对那晚的记忆只剩下火光和血…“
“但那些找到我的人,他们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
“说我是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把我带回了他们所谓的王城。”
“我以为,那是新的开始。”维伽的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
“但他们需要的,不是‘维伽’,是‘温德索尔家族的圣女’。”
赫尘听着,指骨捏得发白。
温德索尔。
这个名字像淬毒的刀,扎进他的脑子。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家族,又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践踏。
和几个月前,那个被他亲手宰掉的贵族,何其相似。
“他们把我关在华丽的圣堂,让我学繁琐的礼仪,接受信徒的朝拜。可我……”她自嘲地笑了,
“我用不出任何攻击魔法。在那个以魔法实力决定一切的家族,我就是个空有圣女之名,连最低级火球术都搓不出来的废物。”
“因为我的样貌……银发红瞳,和传说中的鬼族一样,家族里许多人排挤我,嫌恶我。”
"他们一边用我‘圣女’的名号巩固家族的宗教地位,一边在背后嘲笑我是‘被诅咒的怪物’。”
“他们甚至……为了利益,强迫我与其他家族的圣子联姻。”
赫尘的拳头握紧。他终于明白母亲听到这个姓氏时的表情。所谓的圣女,不过是囚笼中更华美的金丝雀。
“我受够了。”维伽的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与她柔弱的外表判若两人,
“我不想当什么圣女,也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所以,我逃了。”
“我从魔域大陆一路逃亡,穿过无数死亡地带,就是为了来找你,赫尘。”
她抬起头,那双通透的红瞳直直刺入赫尘的眼底,带着最后的、全部的希望。
“我所认识的只剩你们了。我知道只有在这里,我才可能真正地摆脱他们。”
维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所以,赫尘……求求你,能够收留我。”
沉重的责任砸落。
赫尘看着眼前交付全部希望的女孩,看着那份不含杂质的信任,他无法说出“不”。
他站起身,走到维伽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银发,动作有些生硬。
维伽,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