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枯瘦的手抓紧赫尘的手臂，那颤抖从指尖传来，带着死亡的冰冷。
“妈妈知道，你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有些门，一旦推开，就会放出我们都关不住的怪物。”
“妈妈只希望你……你们，能平平安安的。”
她眼里流露的，是对儿子坠入深渊的恐惧，那恐惧比盘踞在她体内的诅咒更加致命。
赫尘感受着母亲手掌的痉挛，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一边，是母亲用生命最后的力气筑起的墙，墙外是她祈求的平安。
另一边，是维伽带来的那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是他作为儿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的执念。
他看着母亲日益虚弱的身体，那份衰败正吞噬着她的生命。
他知道母亲在保护他，但这份保护，是用她自己的死亡做成的棺材。
就算遍体鳞伤，也要咬牙撑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我自己，这条路没有尽头，更没有回头路。
他决定了。他要去抓住那个希望，哪怕代价是葬身火海。
赫尘扶母亲回房，一转身，依诺的影子就从客厅门口的阴影里浮现。
看到赫尘走过来，她切换回了平时的“毒舌”模式。
“哥哥，你这脸色，简直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赫尘，
“是不是又在琢磨那些能把人脑袋绕晕的复杂事情了？”
她拖长音调，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叹息：“哇，好烦……哥哥你这种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的性格，真的很容易‘注孤生’喔？”
赫尘心里烦躁，却也知道这是妹妹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他没好气地伸出手，在依诺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你这丫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啊。”
维伽在房间里听到兄妹俩的互动，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
她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庭氛围，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维伽的身体好了许多，她也开始适应在这里的生活。
她会主动帮依诺准备饭菜，虽然经常笨手笨脚地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引来依诺一连串的吐槽，但她认真的样子，却让依诺也觉得新奇。
她也会在莱兹睡着时，坐在床边，眼里满是怜惜。
有时，她会轻声哼唱一些古老的歌谣，那旋律悠远宁静，好像真的能为莱兹带来片刻安宁。
这天傍晚，维伽在厨房帮忙洗碗，手一滑，“啪”的一声，一只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脆响让她全身僵直，她慌乱地看着那些碎片，局促地道歉：“对、对不起……”
赫尘闻声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没事，只是一个碗而已，别担心。”
他弯下腰，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维伽也连忙蹲下。
“别动，小心划到手。”赫尘头也不抬地阻止她。
就在他捡起最大一块碎片时，维伽的手指也伸了过来，两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维伽触电般收回手，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赫尘的动作只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清理完残局。
夜深。
赫尘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摊开一张羊皮纸，开始认真思考如何获取“神级治愈魔法”的线索。
母亲的警告是烙铁，烫得他灵魂作痛，但他不能停。
精灵族。这条线索虚无得像个谎言。或许，应该从更实际的地方入手。
艾尔文学院。那里的图书馆，或许埋葬着精灵族的历史。
但回去，就要面对学院和那些贵族的追查。
赫尘的脑海，毫无征兆地劈入一道人影——那个高马尾，红围巾，眼神冰冷又满是嘲弄的少女。
瞳幽。
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孩，她对世界的秘密了如指掌。
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只是，都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来无影去无踪的。
赫尘拿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几条可能的路径，以及每条路径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又过了几天，晚饭时。
维伽看着窗外沉入黑暗的天空，和悄然刺破夜幕的星辰，忽然轻声问：
“赫尘，时间为什么总是走得那么快，又那么慢呢？”
“我从家族逃出来后的那三年，明明那么漫长，可现在回想起来，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
赫尘正组织着词句，依诺却把话头截断。
“维伽姐姐，你在思考人生吗？哎呀，这个问题我哥这个木头脑袋要是能讲明白，太阳就能从西边出来！”
她话锋一转，筷子在碗边敲出战鼓般的节奏，冲着两人挤眉弄眼。
“不过呢，时间不等人倒是真的！你看，就像你和我哥，再这么干耗下去，这桌子饭菜可就真要凉透了！”
赫尘的脸，黑了一半。
他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这个妹妹，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
日子在一种虚假的宁静中流淌。
维伽的身体日渐康复，她用自己的方式，小心地融入这个家。
每天清晨，当赫尘走出房间，总能发现公共区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餐桌上，为他准备的早餐已经摆放整齐。
吐司烤得微焦，是他习惯的火候。麦茶没有放糖，是他喜欢的味道。这些细微之处，维伽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会坐在桌子对面，看赫尘吃完，那双鸽血石般的红瞳里，流淌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赫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认为，这只是她的报恩。一个逃亡了五年，被全世界厌弃的女孩，抓住任何一根稻草都会用尽全力。这样想，会让他心安理得一些。
他理解。所以他接受，也默许。
院子里，空气因空间魔法的练习而微微扭曲。赫尘的身影在几米外凭空出现，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失，带起的劲风卷动地上的落叶。
他一遍遍重复着短距离的空间转移，磨炼着对魔力的精准控制，汗水浸透了训练服的后背，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少年精悍的轮廓。
门廊的阴影里，维伽抱着膝盖，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的背影。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空间理论，也看不见魔力流动的轨迹。
她只看得到他紧绷的脊背，和那身被汗水完全浸湿的训练服。
当赫尘的身形终于不再闪烁，只是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时，一杯温度正好的凉茶，总会无声地递到他的面前。
“喝点水。”维伽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赫尘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那份温凉让他动作一顿。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女孩的脸颊泛起红晕，连忙收回了手。赫尘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害羞，便若无其事地将水一饮而尽。
妹妹依诺的调侃时常在耳边响起，但他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维伽的种种行为，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归属后，对家人的依赖和亲近。
夜里，赫尘常常坐在母亲的床边，凝视着她沉睡的侧脸。
在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的脸色愈发苍白，生命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会浮现出化不开的忧愁和痛苦。
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生命在眼前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这种无力，比千刀万剐更磨人。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
维伽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外。她本来是口渴，路过时却看到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有那个僵直的背影。
维伽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赫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维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她不能再只是看着了。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要重返她最恐惧的过往，她也必须为他找到那条路。她想为他分担，想让他能真正地笑一次。
她渴望成为他的力量，就像他成为了她的归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