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万籁俱寂。
赫尘独自一人坐在屋后的小山坡上,这里能看到最完整的星空。
他从学院带出的几本典籍已经被翻烂了,上面没有任何关于“神级治愈魔法”的记载,更别提那个早已灭绝的“精灵族”。
线索,就这么断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走向他。
维伽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干脆地躺在了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漫天星辰。
“我逃亡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了。当时,我的世界就只剩下星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空旷。
“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看着。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能变成一颗星星就好了。”
“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永远不会迷路,还能……用自己的光,照亮那些在黑夜里赶路的人。”
赫尘沉默着,听着她的诉说。他能想象一个年幼的女孩,在无尽的黑夜里,独自仰望星空寻求慰藉的画面。那份孤独,让他感同身受。
就在此时,一道银色的裂痕撕开了夜幕,拖曳着长长的焰尾,从天际的一端划向另一端,随即消逝。
“流星!”维伽的嗓音瞬间亮了,她猛地从草地上坐起,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副虔诚又天真的模样,让赫尘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不多不少,七道流光,像是被无形的手指引,不急不缓地列队划过天穹,最终全部消失在远方。
维伽睁开眼,惊喜地望着这奇特的景象,那双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星辰的余晖,明亮得惊人。
“赫尘,你许愿了吗?”她催促道,脸上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喜悦。
许愿?
赫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果许愿有用,母亲又怎么会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
但他看着维伽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扫兴的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恢复了静谧的天空。
最后的流星也隐入夜色,维伽脸上的喜悦随之褪去,她沉默地凝望星空许久,像是在从那片虚无中汲取勇气。
当她终于转过头时,那份属于少女的柔软被一种钢铁般的意志所取代。
“赫尘,”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星空,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我想回去了。”
赫尘的身体僵住,他猛地转过头,声音里满是错愕:“回去?回哪里?”
“回魔族,回温德索尔家族。”
这句话,在赫尘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你疯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压着无法控制的怒火,
“你忘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无法理解,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孩,为何要主动走回地狱的门口。
“我没疯,赫尘。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维伽转过头,用那双鸽血石色的红瞳直视他。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被流亡岁月淬炼出的,坚不可摧的光。
“你为了莱兹阿姨的病,快要把自己逼疯了,对不对?但你找不到任何线索。”她一句话就剖开了赫尘这几天的挣扎与绝望,
“你被困死在这里了。”
“温德索尔家族……虽然是我厌恶的地方,但那里有整个魔族大陆最古老、最庞大的禁书库。”
“他们收藏着无数关于魔法的孤本和秘闻,为了巩固他们的宗教地位,他们对任何与‘神’和‘奇迹’有关的东西都有一种偏执的收集欲。”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可能藏着‘神级治愈魔法’的线索,就只可能是那里。”
赫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必须承认,维伽是对的。与他手中那几本学院的基础典籍相比,一个传承千年的魔族宗教世家的底蕴,是一片他无法想象的深海。
理性告诉他,承认维伽是对的,这是唯一的路。但另一个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咆哮着要将这个念头撕碎。
他无法想象她重回那个囚笼的景象。最终,身为兄长的保护欲压倒了他的理性,他不能让她去冒这个险。
“不行。”他斩钉截铁,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不会让你回到那个地方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赫尘。”维伽摇了摇头,那双鸽血石色的瞳孔里迅速漫上水汽,映出的星光都变得破碎。
“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后,看着你一个人背负着一切,在黑暗里痛苦地往前走。”
“你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现在,轮到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赫尘的世界里掀起风暴。
“我不想再当一个只能躺在草地上,祈求流星赐予奇迹的废物了。我想……成为能自己发光的那颗星。”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要把自己全部的希望,连同她自己,一起扔回那个她最恐惧的深渊里,只为给他换取一个可能性。他再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一直将维伽看作是需要保护的、一个闯入他世界的妹妹。
可现在,这个他眼中的“妹妹”,正用一种宣告的姿态,告诉他她要冲到最前线,为这个家撕开一条血路。
这份倔强,这份不顾一切的执拗,竟让他想起了依诺。只是依诺的关心藏在毒舌的硬壳下,而维伽的,则藏在这份让人心疼的温柔里。
赫尘看着她,夜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那双红瞳里燃烧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赫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身为兄长,眼睁睁看着家人要为自己冒险时的沉重与无奈。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地,揉了揉维伽的银发,就像他偶尔对依诺做的那样。他的声音低哑,混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分辨的情绪。
“傻瓜。”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拒绝。但这一个词,却让维伽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胸腔。她知道,他听进去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