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斯一拳砸在赫尘肩上，脸上是狂热的兴奋。
“这才对！赫尘！把那帮老东西的桌子掀了！”他咧开嘴，
“不，光掀桌子不够，得把房顶也给他们拆了！”
他表情变得郑重：“我先走，去最近的城镇。冒险者公会的消息网比学院的走狗快，总能搞到那些贵族的动向和学院的风声。”
“记住，别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主动向你示好的老家伙。他们吃的盐比我们走的路都多。”
诺尔斯说完，重重地拍了拍赫尘的肩膀，对他挤了挤眼。
他转身，又朝希尔维亚和那个始终安静的银发少女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院子里只剩下赫尘和希尔维亚，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
“希尔维亚姐姐，你来啦！”
依诺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她小跑出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希尔维亚冰凉的手，强行将她往屋里带。
“快进来坐，我和维伽姐姐去准备午饭！妈妈还没醒，你们正好可以先聊聊。”
她的话语，不经意间宣告了维伽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希尔维亚被按在客厅的木椅上，身体僵硬。厨房里很快飘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两个女孩低声交谈的声响。
那个叫“维伽”的女孩，此刻就和依诺在一起，准备着午饭。
这个认知，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赫尘。
“‘血脉占卜’。”
赫尘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你的魔法阵。诺尔斯说的都是真的？”
希尔维亚的身体绷紧，她猛地别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一株枯黄的植物上，不去看他。
“那又怎么样？我自己的魔力，我自己的命，我乐意。”
她的声音很硬，像是在赌气，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的命，不值得你这么做。”赫尘的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自责。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希尔维亚猛地转回头，眼眶赤红地瞪着他。
“赫尘，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我们是伙伴！难道要我看着你去送死，什么都不做吗！”
她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也是在为他们之间的情谊辩护。
赫尘沉默地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愧疚的海啸几乎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好，我明白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几何时总是闪烁着研究狂热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倔强。
“谢谢你，希尔维亚。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所以，听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再敢为我做这种事……”
“那我向你保证，在你倒下之前，我会先结束我自己。我不会让你用你的命，去换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废物。”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请求。
这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用自己的生命划下的，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片刻后，依诺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哥哥，希尔维亚姐姐，午饭好了。”
这天中午的饭桌，就是战场。
直到这时，希尔维亚才第一次正式打量维伽。
月光般的银色短发，鸽血石色的红瞳，一身朴素的村女服饰，却丝毫无法掩盖她骨子里透出的、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纯净。
餐具的摆放，无声地宣告了阵营：赫尘、希尔维亚和依诺面前，是人族惯用的陶碗和木筷。
而维伽的座位前，则摆着一套平底瓷盘和银质的刀叉——那是魔族的习惯。
“希尔维亚，你好。”维伽先开口，声音柔和，带着怯生生的笑意。
“我是维伽，赫尘的朋友，这段时间打扰他们了。”
“你好。”希尔维亚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视线却带着尖刺，直直地扎向对方。
“我是希尔维亚，赫尘的……青梅竹马。”
她在“青梅竹马”四个字上，压下了全部的重量。
战争，就此开始。
希尔维亚的话音刚落，将饭桌上刚刚升起的暖意冻结。
赫尘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手肘却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维伽。
她没有看希尔维亚，而是将一小碗热汤，轻轻放在了赫尘的手边，她的动作很轻。
“赫尘，先喝点汤暖暖胃吧。”她的声音柔和得像月光，里面没有半分火气，只有纯粹的担忧。
“你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说完，她并没有停下。她又盛了一碗，同样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希尔维亚的面前。
“希尔维亚小姐。”
维伽抬起头，那双鸽血石色的红瞳里，清晰地倒映着希尔维亚错愕的脸。
“谢谢你……为赫尘带来了这么重要的消息，还跑了那么远的路。“
“这些复杂的事情，我一点都帮不上忙，只能……为大家做顿饭。你也快喝点汤吧，不然要凉了。”
这一番操作，直接让希尔维亚准备好的所有话术，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发作，却发现对方姿态低得让她无处着力。
维伽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并由衷地“感谢”了她的“能干”。
她想指责，对方却连她也一起照顾到了，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堵死了她所有发难的借口。
她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吸走，只剩下无力和憋闷。
而真正被击中的，是赫尘。
他看着手边的汤，乳白色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葱花。他又看看对面那个将自己姿态放得很低的女孩。
他心中积压的烦躁、对希尔维亚的愧疚、以及被两个女孩夹在中间的窒息感，竟然在这碗汤的热气中，奇迹般地……消散了。
赫尘端起碗，在两道复杂到极致的视线中，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他冰冷的五脏六腑。
他没有再去看希尔维亚，而是对维伽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很好喝，谢谢你。”
这个笑容，比任何选择，任何言语，都更残忍。
希尔维亚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在木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哀鸣。
“我……去看看莱兹阿姨醒了没有！”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丢下的理由苍白又无力。
她不是输给了维伽。
而是输给了赫尘那个笑容里，她从未得到过的、名为“安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