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尘望着希尔维亚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寒芒一闪。
碗中残汤一饮而尽,他放下碗,起身径直走向希尔维亚的房间。
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手肘被轻柔一碰,维伽那双鸽血石般的红瞳映入眼帘。
她没有开口,只是用下巴朝希尔维亚消失的方向轻点,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肘。
她的嘴唇微微鼓起,好像在说:“去吧,别让她一个人难过。”
赫尘心头莫名一滞,烦躁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
“唉~~~~~哥哥,”依诺终于看不下去,隔着桌子,用脚尖在桌下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听好啰?依诺的嫂子候选名单中,希尔维亚姐姐可是顶级的喔!“
“你居然把她弄哭了,你这个人,在这方面真的很差劲。”
赫尘如梦初醒,仓皇起身,一个箭步冲向希尔维亚的房间。
房间里,希尔维亚正趴在床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赫尘在她床边站定,胸口堵着东西,让他喘不过气。他将希尔维亚的崩溃,全部归咎于自己。
让她承受了过多的压力,那些本不该由她背负的代价。
“对不起,希尔维亚。”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不该……”
“闭嘴!”
赫尘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柔软的枕头就夹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彻底愣住了。
希尔维亚猛地从床上坐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双颊通红,眼眶里还含着晶莹的泪,但那眼神却不是悲伤,而是……羞愤。
“对不起?赫尘你这个大笨蛋!你以为我哭是因为那些破事吗!”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我辛辛苦苦跑回来,差点死在路上,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我……我只是……”
她“我”了半天,脸涨得比晚霞还红,最后像是豁出去一般,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来。
“我只是气你对着她笑得那么好看!那个笑容,我都没见你对我这样笑过!”
“我就是小气,就是心胸狭隘,行了吧。”
“你快出去!让我自己待着!”
一瞬间,所有预想中悲情剧的剧本,被撕得粉碎。
赫尘举着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枕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埋怨,被指责,甚至是被彻底厌恶,却唯独没想过。
希尔维亚那排山倒海的委屈,源头竟是如此简单、如此……属于少女的私心。
这比面对学院布下的天罗地网,还要让他手足无措。
房间里,吼完那些话的希尔维亚,脸上的羞愤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能把自己活埋的极致羞耻。
她一把抢过枕头,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彻底缩回了龟壳里。
赫尘被这番操作搞得更加手足无措,被希尔维亚赶出了房间。
客厅里,维伽和依诺正襟危坐,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他不敢细看。
依诺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我哥没救了”的表情,幽幽地补了一刀:
“唉,没救了,笨蛋哥哥,你的情商是负数吗?”
赫尘的脸颊一阵发烫,狼狈地避开妹妹审判般的视线。
这时,一杯温度正好的水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是维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
夜风吹散了白日里那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赫尘一个人坐在屋顶,瓦片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仰头看着那轮孤月,只觉得哭笑不得。
女孩子的心思,比研究高级魔法阵还要复杂。他把一切都处理得一塌糊涂。
母亲的诅咒,学院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有“叛族罪”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瞳幽。”
赫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低声咒骂。
“混蛋,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自己倒是在外面逍遥快活。”
他成了她棋盘上最显眼的靶子,吸引了学院和所有潜在敌人的火力,而那个执棋者,却连影子都看不到。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胸中的怒火无声地燃烧。
“我就当是你夸我好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赫尘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全身的肌肉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没有回头。
那股将他从禁闭室捞起,又将他推入另一个深渊的气息,已扼住了他的脖颈。
黑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晃动,那条标志性的红色围巾飘扬。
瞳幽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屋脊上,欣赏着她亲手布置的棋局。
她那双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笑容。
“用这么充满怨念的声音呼唤我,”她的话语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剔除了所有温度,却带着戏谑。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爱上我了呢,我的合作者先生。”
“你还敢出现。”赫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着无法抑制的怒火。
瞳幽却完全无视他的怒气,瞳幽偏了偏头,那双紫瞳里没有映出月光,
“看着自己的棋子在棋盘上痛苦挣扎,难道不是执棋者最基本的乐趣吗?”
“不过你看起来快要坏掉了,所以我来看看你。”
“嗯,不错,还没彻底坏掉。”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的棋子,可不能这么容易就碎了。”
“我不是你的棋子!”
“哦?”瞳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歪了歪头,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看穿一切的冷漠,
“是不是,从来都不是棋子自己说了算的,你依旧还是天真的可以。”
她向前走了两步,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细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你那可怜的正义感,除了让你那个叫希尔维亚的朋友燃烧生命,为你那个叫维伽的担惊受怕,还带来了什么?”
“你所谓的‘承担’,就是让所有爱你的人为你陪葬吗?”
瞳幽的话一句句,精准地扎进赫尘最痛的地方。
他无力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所以,收起你那套无聊的英雄剧本。”瞳幽的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不是想向学院复仇吗?想把那些老东西的桌子掀了?”
“去闹吧,把学院搅个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看看,被逼到绝路的人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你不用担心会死,因为你死不了。”
“在我腻烦之前,你这枚棋子,还有用。”
她紫色的瞳孔里闪着危险而迷人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享受混乱的愉悦。
“毕竟,看着敌人从惊愕到恐惧,最后在绝望中痛苦挣扎,才是战斗最大的乐趣,不是么?”
赫尘被她那番歪理邪说噎得说不出一个字。
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就在这时,瞳幽随手抛过来一个东西。
赫尘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是一团柔软的、带着粗糙布料质感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去。
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有些歪歪扭扭的鼠鼠布偶。
布偶的身体鼓囊囊的,针脚粗劣,一只眼睛用黑色的纽扣钉着,另一只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线头。
嘴巴的线条也缝得有些倾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怜。
“这是什么?”赫尘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一个小玩意儿。”瞳幽的回答模棱两可,充满了恶劣的趣味。
她扫了一眼楼下那两个亮着灯的房间,意有所指。
“送给你楼下那两个为你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或者,送给你那个需要人哄的妹妹,都可以。”
“当然,你也可以自己留着。”
“说不定,会有惊喜。”
“有什么用?”赫尘追问,
瞳幽却只是轻笑一声,并不回答,转身,纤细的身影准备重新融入夜色。
“赫尘。”
她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赫尘抬起头。
瞳幽的身影顿住,回眸一瞥,月光下,她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却又带着某种别扭意味的笑容。
“在你把他们的桌子掀翻之前,可别死了。”
“不然……”
“会很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