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瞳幽,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只是赫尘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
赫尘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屋顶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金发。
屋瓦的凉意,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鼠鼠布偶。
针脚粗劣,一只眼睛用黑色的纽扣钉着,另一只则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可怜的线头戳在那里。
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棋子……吗?”
赫尘攥紧了拳头,布偶粗糙的质感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将那玩意儿胡乱塞进口袋,从屋顶一跃而下,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
在出发返回学院之前,他必须去见一个人。
母亲的房间。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浓郁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为了提振精神、补充体力的药剂,常年不断。
昏黄的油灯下,莱兹正靠在床头,似乎刚刚从又一次的沉睡中醒来。
她的脸色并不苍白,只是带着一种长久休息也无法褪去的倦意。
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如果不知道她被诅咒所困,旁人只会以为她是个嗜睡的正常人。
“小尘……”
看到儿子进来,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别动。”
赫尘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好。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找了个借口。
“我就是……来看看您。我明天要回学院一趟。”
“学院?”
莱兹的反应倒是很快,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只是握住他的力道有些发虚。
“他们不是……不是在通缉你吗?小尘,你现在回去太危险了!”
“有些事情,必须由我亲手去了结。”
赫尘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让她安心,但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半点轻松。
莱兹凝视着他,那双因为病痛而变得浑浊的瞳孔里,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和心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赫尘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她无意识地收紧了握着他的手。
“你刚才的样子……真的……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父亲”这个词,让他心脏猛地一抽。
他握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但又在下一秒飞快地松开,生怕弄疼了她。
他垂下头,不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别提那个男人……妈,求你了。)
莱兹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她摇了摇头,话语里带着颤音。
“不,你像他。尤其是在决定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的时候。”
“赫尘……他没有错。错的人是我。是我……做了错误的选择。”
赫尘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想反驳,想质问,想把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吼出来。
但当他对上母亲那双充满悲伤和怀念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能。
他不能对她吼。
“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说了。”
莱兹却像是没听见,她被回忆的潮水包裹,用那近乎信仰的崇拜,为那个男人辩解。
“他不是抛弃!他只是……被自己困住了!他有自己的苦衷!”
“你的父亲……他叫瑞本·阿斯特拉。”
“他曾是站在大陆巅峰的强者,他强大到能办到任何事。”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少女般的光彩,那光彩刺痛了赫尘的眼睛。
“一个真正能为了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的……伟大存在。”
伟大?
赫尘在脑子里无声地狂笑,笑得浑身发抖。
(开什么玩笑!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一个让妻子在诅咒中慢慢枯萎,让儿女颠沛流离的男人,也配叫伟大?)
他想起了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想起母亲为了省下一点药钱而整夜咳嗽,想起依诺瘦小的身体和忍饥挨饿的童年。
那个所谓的“伟大存在”,又在哪里?
结论,只有一个。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做。
他的缺席,是一个冷酷到极点的,选择。
赫尘缓缓站起身。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一秒,就会控制不住,会说出足以将母亲最后的幻想都撕碎的话。
他走到床边,替母亲拉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妈,您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被他强行压进了名为“心脏”的牢笼里。
“学院的事,我会解决。您身上的诅咒,我也会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
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将母亲那夹杂着困惑和担忧的呼唤,
“小尘?小尘你怎么了?”
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失去力气,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头,盯着布满裂纹的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偶,死死捏在手心,粗糙的布料几乎要嵌进肉里。
瞳幽那看透一切的戏谑话语,又在他脑中响起。
“你那可怜的正义感,除了让你那个叫希尔维亚的朋友燃烧生命,为你那个叫维伽的担惊受怕,还带来了什么?”
“你所谓的‘承担’,就是让所有爱你的人为你陪葬吗?”
是啊。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可笑的东西?
赫尘的唇角,勾起一个满是自嘲的笑容。
他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刚走两步,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一抹银色的身影,安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维伽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那双鸽血石色的红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到他走过来,她没有多问,只是将牛奶递到他的面前。
赫尘接过杯子,入手一片温润。
他沉默地将牛奶一饮而尽。
“赫尘。”
维伽轻轻开口,她的声音柔和得能融化冬雪。
“你的手……在发抖。”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那只紧握着空杯、骨节泛白的手。
“没关系的。”
她仰起头,纯净的红瞳里,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又充满戾气的脸。
“赫尘,你不是一个人。”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又上前了一小步,用自己的手,轻轻地、完整地覆盖住了他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体温很低,却像是某种能够抚平一切创伤的魔法。
赫尘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胸口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足以溺死自己的愧疚,竟然被这小小的触碰,安抚了下去。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着。
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