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村庄。
“砰——！”
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摇摇欲坠。
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汗水将他的衣衫彻底浸透，正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出、出大事了！”
诺尔斯甚至来不及喘气，他一把夺过依诺下意识递来的水杯，喉结疯狂滚动，咕咚咕咚地将里面的凉水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拍在桌上，发出“铛”的脆响。
“学院那帮老东西……他们疯了！”
诺尔斯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
“我跑了三个城镇，躲开了两拨骑士团的盘查才回来的！"
现在，整个学院，不，是整个王都！大街小巷，到处都贴满了你的通缉令！”
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压不住的惊恐和愤怒。
“通缉令的最后一行，用血红色的墨水写着——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希尔维亚的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不止！我花大价钱从冒险者公会那边的线人搞到了内部消息！"
“学院自己出了一笔……一笔能让沉睡百年的S级魔兽都睁开眼睛的悬赏！”
“现在，所有在卡兹尔大陆上混饭吃的冒险者和赏金猎人，眼睛都绿了！”
"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好几队人马朝着这个方向赶了！”
赫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边的炼金试管，那份镇定与周围的恐慌格格不入。
（来了。瞳幽那个女人写的剧本，学院那帮老家伙还真是照着演了。）
他开始解构眼前的局面。
（第一，罪名是“叛族”，最高级别的指控，目的是彻底切断我所有的人族社会关系，将我完全孤立。）
（第二，手段是“格杀勿论”加“巨额悬赏”，这是要借刀杀人，动用整个卡兹尔大陆的地下力量把我从棋盘上抹掉。或者说，是逼我除了她之外，再无别的选择。）
（第三，时间点。在我离开学院后立刻发布，不给我任何反应和辩解的余地。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在进行，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女人。）
“哥哥！”
依诺的尖叫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她小脸煞白，冲过来死死抓住赫尘的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要杀了你……他们怎么可以……”
希尔维亚也回过神来：
“不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赫尘，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等等。”赫尘将擦拭干净的试管放回架子上，动作精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理会希尔维亚的催促，而是将颤抖的依诺拉到自己身边，用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抬起头，看向快要崩溃的诺尔斯。
“诺尔斯，呼吸。我需要更多细节。”
“细节？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细节！”诺尔斯快疯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
“你再不跑，那些赏金猎人就要把村子给拆了！”
“谁颁布的通缉令？具体时间？悬赏金额有多少？”赫尘一连串的问题丢出来，让诺尔斯和希尔维亚都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下，赫尘还能冷静。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莱兹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她看着眼前的一幕，视线最终落在自己那个异常镇定的儿子身上。
她没有惊慌，反而走了过来，将还在抽噎的依诺揽进自己怀里。
“依诺，别怕。”
然后，她看向赫尘，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小尘。”
赫尘与母亲对视，郑重地点了下头。
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确认。确认他的家人，能承受他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他得到了答案。
他站起身，正准备宣布自己的决定。
一直沉默的维伽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赫尘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抬起头，注视着赫尘。
“赫尘，带上我。”
“哈？！维伽你说什么傻话！”
希尔维亚第一个跳了起来，她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维伽和赫尘中间。
她的反应比刚才听到“格杀勿论”时还要激烈。
“不行！绝对不行！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要去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指着赫尘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要回学院！那是陷阱！外面还有无数想杀他换钱的冒险者和赏金猎人！”
“你跟过去能做什么？你连最基础的魔法都不会！是想去当人质拖后腿吗？！”
这一次，维伽没有回避。
她直面着希尔维亚几乎要喷出火的注视，然后，她侧过身，用一个轻巧的动作绕开了希尔维亚的阻拦，再次站到赫尘面前。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跟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希尔维亚小姐，我知道赫尘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学院会给他定下‘勾结鬼族’这种根本不可能的罪名？”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现实。
“因为，那个所谓的‘鬼族’，就是我。”
“……哈？”希尔维亚发出了一个不成调的音节。
诺尔斯刚想附和希尔维亚的话，也僵在了原地，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赫尘在脑中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瞳幽的布局，学院的罪名，维伽的身份。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冰冷的事实。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留任何后路。
维伽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对诺尔斯发问。
“诺尔斯先生……那个通缉令上，有说……同伙是什么样子的吗？”
诺尔斯下意识地回答：“呃……好像是说，一个……银发红瞳的少女……”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维伽那月光般的银发和鸽血石色的红瞳上。
希尔维亚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想反驳，想说那只是巧合，想说全世界银发红瞳的鬼族多了去了，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担忧和愤怒，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目标，一个能把‘叛族罪’钉死在你身上的靶子。”
维伽看着赫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赫尘……我才是那个‘麻烦’的源头。”
她仰起头，纯净的红瞳里倒映着赫尘的脸。
“所以，我必须跟你一起去。如果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依诺和莱兹阿姨带来危险。”
“如果我独自离开，我就会成为那些赏金猎人追捕你的最佳诱饵。他们会抓住我，来逼你现身。”
“只有跟在你身边，我才是最安全的，你也是。”
她向前又走近了半步，几乎贴在了赫尘面前。
“所以，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我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了。”
“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也不会成为你的弱点。赫尘，让我成为你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