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尘看着她,这个一直以来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在最关键的时刻,却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坚韧和清醒。
(她说的没错……把她留在这里,只会让这个家成为众矢之的。)
(瞳幽那个疯女人的目的就是要孤立我,任何试图靠近我的人都会被她当成可以利用的弱点。如果我现在把维伽推开,正中她的下怀。)
(可恶,又被那个女人算计了一步。)
“我……”希尔维亚的嘴唇颤动,她还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由都在维伽那清晰的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
“那、那也不行!你连最基础的战斗技巧都不会,去了就是拖后腿!是累赘!”
面对希尔维亚几乎是吼出来的指责,维伽的身体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
(累赘……吗?)
这个词汇,是她过去几年流亡生涯中最常听到的评价。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希尔维亚小姐,我承认,我学不会任何攻击魔法。”维伽抬起头,那双鸽血石色的红瞳直视着希尔维亚的焦急,没有退缩。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放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那份沉稳的重量,让她纷乱的心跳安定了下来。
是赫尘。
他走到了维伽身边。
“希尔维亚,你说错了。”赫尘看着希尔维亚,情绪上头的她完全没注意到赫尘的动作。
“我哪里错了?!”希尔维亚不服气地反驳,指着维伽。
“难道她不是手无寸铁吗?!”
“她不是累赘。”赫尘重复了一遍。
“她的存在,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这话一出,不光是希尔维亚,连一旁抓着头发快要疯掉的诺尔斯都停住了动作,张着嘴巴呆在原地。
(哈?这是什么重量级评价?我没听错吧?)
他垂下头,对着肩膀颤抖的维伽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行为道歉。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希尔维亚,简单地抛出了第一个炸弹。
“维伽,是治愈系魔法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希尔维亚的嘴巴半张着,随即,她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立刻火力全开地反驳:
“治愈系又怎么样?哈!赫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我可是学院的优等生!”
她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说教的姿态。
“治愈系又怎么样?战场上瞬息万变,等她吟唱完,我们早就凉了!而且低阶治愈魔法有什么用?止个血?”
作为学院的魔法天才,希尔维亚的质疑有理有据。
赫尘平静地,投下了第二颗,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赫尘继续说道:“但是,她是能够无吟唱施展治愈魔法的,天才。”
“轰——!”希尔维亚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她失声尖叫,这完全颠覆了她十几年来的魔法认知,
“不可能!治愈魔法跟其他魔法不一样!”
“治愈魔法的本质,是引导施法者的魔力,去修复另一个生命体的魔力回路和肉体!”
“这需要何等精细的控制力?需要用精神力去安抚对方体内排斥的能量!吟唱就是为了引导这个过程!”
“没有咒语引导魔力,魔力进去就会乱套,跟毒药没两样!搞不好是会炸的!“
“你为了维护她,居然编出这种谎话来骗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连魔法常识都不懂的笨蛋吗?!”
赫尘没有说话。
他没有反驳希尔维亚的理论,因为希尔维亚说的,全都是对的。对于这个世界九成九的魔法师来说,那就是刻在教科书第一页的真理。
“我曾亲眼见证过。她的治愈魔法不需要任何吟唱,而且她的治愈魔法……只会在特级之上。”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希尔维亚,补充了最后一击。
“我们队伍里,除了我能勉强使用效果不佳的中级治疗魔法,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应付紧急伤势。魔药的制作需要时间,而且效果有限。”
“但她不一样。”
“有她在,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死不了。”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希尔维亚的世界观。
希尔维亚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她呆呆地看着那个一直被她当成柔弱花瓶、需要被保护的银发少女,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魔力结构会崩溃……精神力会反噬……”
(治愈魔法怎么可能做到无吟唱呢?这完全违反了魔法的基本法则!)
(无吟唱……治愈魔法?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直抱着依诺的莱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她没有参与刚才的辩论,此刻却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维伽面前。
她端详着维伽,许久,才开口:“孩子,如果你要跟他走,不能以这副样子去。”
她和依诺转身回到房间,片刻后,依诺拿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黑色斗篷走了出来。
“孩子,穿上这个。”
依诺将斗篷递到维伽面前。斗篷的质地很奇特,布料上有微弱的光在缓缓流转。
“这是……”希尔维亚作为魔法宅的本能被激发,她暂时忘了吃醋,凑了过去,几乎要把脸贴在斗篷上,仔细观察着上面繁复的纹路。
“一件炼金法器。”莱兹轻声解释道。
“是我年轻时,一个朋友留下的东西。它可以改变穿戴者的外貌,头发、瞳色,都能伪装成最普通的样子。”
“哇!这么厉害的炼金道具!”希尔维亚两眼放光,就想伸手去摸。这可是教科书里才会出现的稀有品!
“但是,”莱兹的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
“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这是一件失败的试验品,为了维持伪装效果,它会持续不断地抽取穿戴者的魔力。“
“一个普通的上级魔法师,穿上它恐怕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就会被抽干魔力,力竭倒地。”
“不过我相信维伽是完全可以驾驭这件斗篷的。”
“什么?!”希尔维亚猛地后退一步。
“那绝对不能穿!这根本就是一件活的诅咒道具!”她指着斗篷,声音都变调了,
“为了维持伪装就持续不断地抽取魔力……一个上级魔法师连半小时都撑不住!这不就是要把穿的人活活吸干吗?!
赫尘也皱起了眉头,这个代价太大了,他不能接受。
“妈妈,这太危险了。”
然而,维伽只是安静地看着莱兹,她从莱兹的表情里,没有读到任何恶意或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
她相信莱兹阿姨。
她相信赫尘的母亲,不会害她。
于是,维伽伸出双手,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接过了那件黑色的斗篷。
“维伽!你疯了!”希尔维亚尖叫。
维伽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斗篷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拉起了宽大的兜帽。
奇迹发生了。
或者说,一个完全无法用现有魔法理论解释的现象,发生了。
斗篷在接触到她身体的下一刻,表面的微光流转了一下,然后就那么融入了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紧接着,维伽那一头瀑布般耀眼的银发,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从发根开始,迅速地转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深棕色。
她抬起脸,那双鸽血石般的红瞳,也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淡褐色。
一个纯净脱俗的魔族少女,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人族女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她。
希尔维亚更是紧张到心脏快要跳出嗓子,她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随时准备在维伽露出痛苦表情或是直接昏倒的下一秒,冲上去把那件鬼东西扯下来。
一秒。
五秒。
十秒。
维伽只是眨了眨她那双已经变成褐色的眼睛,然后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不解。
“那个……”她小声地开口,带着点不确定。
“感觉……身体好像变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
“……”
屋子里,一片死寂。
希尔维亚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既为这件诅咒道具的恐怖效果而感到战栗,又为这立竿见影的完美伪装而感到震撼。她的魔法宅之魂在尖叫,理智却告诉她这太疯狂了。
“好了。”赫尘开口,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
“既然问题解决了,我们就该出发了。”
维伽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是那张变得平凡的脸。
她对着赫尘,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现在,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他的话让众人回过神来。
是啊,最大的问题,好像……就这么以一种最离谱的方式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