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兹和依诺站在门口,为即将远行的几人送行。
气氛并不融洽。
特别是希尔维亚,她一个人气鼓鼓地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脚尖正一下下用力地碾着地上的泥土。
她的脑袋在赫尘和维伽之间来回转动,那副模样,把“我不高兴”四个大字写满了全身。
(什么嘛……什么嘛!为什么大家都对那个女人那么好……赫尘是这样,诺尔斯也是这样,现在连莱兹阿姨都……我难道真的很多余吗?)
赫尘当然看穿了她那点小情绪。
(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希尔维亚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鼠鼠布偶,递了过去。
“给你。”
“……欸?”
希尔维亚的怨念被打断了,她抬起脸,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解。
“给我的?”
她的手指了指安静站在一旁的维伽。
“不是给她的?”
诺尔斯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了直白的吐槽:
“噗——赫尘,你认真的?这玩意儿丑得惊天动地,送给女孩子不是等着挨揍吗?这玩意比我炼金失败的产物还要抽象啊!”
赫尘没理他,只是看着希尔维亚:
“没办法,手边只有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下次,我亲自做个更好看的送你。”
“为、为什么……要送给我?”希尔维亚的声音很小。
赫尘的回答简单又直接:“傻瓜,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想送给你,就这么简单。"
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希尔维亚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直球攻击?!
她的脸颊“轰”地一下就红了,热气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那个丑丑的布偶,下一秒,又像是怕被谁抢走一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谢、谢谢你,赫尘……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她语无伦次,刚才还乌云密布的心情瞬间放晴,快乐得几乎要原地飘起来。
就在这时,希尔维亚的表情忽然变了。
“嗯?”
作为魔法宅的本能被触动了。她把布偶拿到眼前,手指在它粗糙的表面上仔细地来回滑动,从那颗黑色的纽扣眼睛,到歪斜的嘴巴。
“奇怪……”
“这东西里面,有魔力的流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虽然很微弱,但结构……非常复杂,好像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炼金术式?这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
刚才的失落和害羞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彻底进入了旁若无人的“魔法宅”模式。
诺尔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这家伙的注意力还真是好转移啊……一个丑娃娃就搞定了,真好懂。)
赫尘对着母亲和妹妹挥了挥手。
“我们走了。”
告别之后,三人正式踏上了旅途。
因为有了新玩具,希尔维亚一路上倒也安分了不少。
她不再闹别扭,而是专心致志地研究着那个鼠鼠布偶,时不时用指尖输入不同属性的魔力,试图触发里面的机关,但那布偶就是毫无反应。
“奇怪,火元素没用,水元素也没用……难道是精神力触发?也不对啊……”
诺尔斯在前面探路,嘴里还在抱怨:“喂喂,赫尘,你这也太偏心了吧?重色轻友也不是你这样的!“
“我跟你出生入死,连根毛都没捞到,她就闹了下别扭,你就送礼物?”
“我也要!我也要闹别扭了哦!我现在就很不高兴!”
赫尘头也不回地丢过去一句话:
“闭嘴,再吵就把你绑在树上当诱饵。”
“呜哇!你好过分!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维伽则安静地跟在赫尘身边。那件神奇的斗篷在披上身后,
便融入了她的身体,将她那份脱俗的气质完全掩盖。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毫不起眼,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普通少女。
她注意到赫尘的嘴唇有些干裂,便从行囊里拿出水袋,递了过去。
“赫尘,喝点水吧。”
“嗯,谢了。”
赫尘接过水袋,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维伽的指尖有些凉,让他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这一幕,恰好被从布偶研究中抬起头的希尔维亚尽收眼底。
“哼!”
她发出一声冷哼,重新低下头,用力捏紧了怀里的布偶。
(可恶!又在眉来眼去!那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赫尘也是个大笨蛋!笨蛋!笨蛋!)
(不行,我绝对不能输给那个女人!)
这份微妙的平静,在他们拐过一道山坳时被彻底打破。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停下!”诺尔斯抬手,他脸上的嬉笑荡然无存。
前方的道路上,十几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铺满了道路,破碎的盔甲和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
暗红色的血液几乎将整片土地浸透,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中,反射着诡异的黑光。
“呕——”
希尔维亚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树干剧烈干呕,脸色惨白如纸。她怀中抱着的那个丑陋鼠鼠布偶也随之滚落在泥地里。
维伽也吓得不轻,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攥紧了赫尘的衣角。
诺尔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上前检查了一具尸体,翻开了他胸口的冒险者卡片。
“是A级冒险者小队‘赤色猎犬’……全队覆没。”他站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所有的致命伤都是一处,脖子上的刀伤,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动手的是个用刀的怪物,现场没有任何魔法残留的痕迹。”
就在此时,尸体堆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四人立刻戒备。
响动并非来自新的敌人,而是一个幸存者。
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靠着树干,正在撕下衣摆,为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包扎。
他的动作很沉稳,丝毫不见寻常人劫后余生的惊慌。
诺尔斯松了口气,上前问道:“喂!大叔,你还活着?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没有应声。他抬起头,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赫尘走了过去。
(这个男人来路不明,不能让维伽轻易暴露能力。)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最低级的治疗药剂,随手抛了过去。
男人精准接住瓶子。
他拔开瓶塞,把药剂灌进喉咙。伤口处泛起愈合的光芒。
他随手把空瓶子丢到一旁,这才开口,声音沙哑。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沉稳,
“但如果你们也是为了那笔能让王国里的骑士团都动心的赏金而来,我劝你们,现在就滚。”
“你也是冒险者?”诺尔斯问。
“一个倒霉的B级。”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紧锁,
“撞上了……不该撞上的东西。”
“一个女孩干的。”
男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黑发,红围巾,用一把漆黑的太刀。”
“‘赤色猎犬’那帮蠢货把她当成了目标,结果……连给人家热身都算不上。”
“那你……”
“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
“我挡了她的路。”
“她甚至没把我当成敌人,只是随手……清开了一个挡路的石头。”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残酷的真实。
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强,纯粹是因为对方懒得补刀。
就在这时,希尔维亚终于从惊吓中回神。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鼠鼠布偶,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那个男人的视线停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盯着那个布偶,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剧烈地颤抖。
新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毫不在意。
男人拖着重伤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着道路的另一头走去。
“喂!等等!”
诺尔斯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对方已经走远了。
他抓了抓头发,满脸都是想不通的烦躁。
“……这家伙,脑子被打坏了吗?也太怪了吧?”
希尔维亚也觉得莫名其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偶。
“他刚才……是在看这个?”
维伽没有出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赫尘身边,轻轻地、用指尖拉住了赫尘的衣袖。
她能感觉到,赫尘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只有赫尘,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里,瞳幽那带着嘲讽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中炸开。
“你不用担心会死,因为你死不了。”
“在你把他们的桌子掀翻之前,可别死了。”
“不然……”
“会很无聊的。”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不会死”。
她用这种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替他清扫了路上的障碍。
这些前来追杀他的赏金猎人,都成了她剧本里无足轻重的道具。
一股恶心感涌上赫尘的胸口。
他不是在同情这些亡命之徒,
他是为自己感到恶心。
为自己正被这样一个怪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瞳幽。
她不是在帮他。
她是在用别人的尸体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的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