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空气冷得能结出冰来。
被魔法锁链捆在地上的男人，既不哀嚎，也不挣扎。
他就那么跪着，抬起头，一双在火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钉在希尔维亚怀里的鼠鼠布偶上。
“我说大叔，你这表情可不像是来忏悔的。”
诺尔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撑着胆子走上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男人的手臂。
“偷东西被抓，连个屁都不放，还摆出这副我们刨了你家祖坟的德行，几个意思？”
男人纹丝不动，对诺尔斯的挑衅毫无反应。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那个丑陋的布偶。
“你跟着我们，到底想做什么？”赫尘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站在男人面前，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已经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远超普通冒险者的危险气息。
男人缓缓转动视线，看向赫尘，声音沙哑。
“把它……还给我。”
“哈？”诺尔斯被气笑了，
“你脑子被驴踢了？偷了我们的东西，还让我们还给你？”
“你在做梦！”希尔维亚立刻将布偶抱得更紧，湛蓝的眼瞳里满是警惕与厌恶，
“这是赫尘给我的！你这种躲在阴影里的老鼠，连再看它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些足以绞杀B级魔兽、由精纯魔力构成的蓝色锁链，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随即——“嘭”地一声，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漫天光点！
他根本没有被困住。或者说，希尔维亚引以为傲的束缚魔法，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什么？！”希尔维亚脸色煞白，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男人缓缓站起身，之前那股落魄冒险者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恐怖的压迫感。
他无视了惊骇的诺尔斯和警惕的维伽，一步步走向赫尘。
“我再说一遍，”
男人抬起手，掌心一团暗红色的能量旋动，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
“把它，还给我。然后告诉我，你们从哪弄到的它。”
“否则，你们都得死。”
赫尘没有后退。他反而上前一步，将希尔维亚和维伽护在身后，右手食指的尖端，一粒极寒的冰晶已经对准了男人的眉心，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冰霜。
（这家伙……很危险。硬拼不是上策，必须知道他的目的。）
“威胁，是最无能的手段。”赫尘冷冷地开口，
“想动手，你可以试试看。是你掌心的火球快，还是我的冰锥穿透你脑袋的速度快。”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赫尘！跟他废什么话！”希尔维亚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自己的魔法被如此轻易地破解，是对她身为天才最大的侮辱！
她一把推开赫尘的手臂，冲到前面，双手张开，几十个微型魔法阵在她周身浮现。
“你这个混蛋！我要让你知道，随便破坏女孩子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等等，希尔维亚！”赫尘试图阻止她，但已经晚了。
男人看着斗志昂扬的希尔维亚，脸上却露出一抹嘲讽。
“女孩子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希尔维亚和赫尘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不是什么狗屁玩偶！那是我女儿——丽雅！”
希尔维亚准备释放的魔法阵瞬间停滞，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女……女儿？”
他的话让赫尘心中一凛，他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正在失控的边缘。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希尔维亚说。
“希尔维亚，启动它。”
希尔维亚的身体僵住了。
“欸？！赫尘？为什么？这家伙是敌人啊！”
“我知道。”赫尘没有回头，“但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答案。”
希尔维亚看着赫尘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快要挣脱束缚的男人，气得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为什么赫尘要听这个小偷的话啊！可、可是……如果是赫尘的请求……）
她不情愿地嘟囔着：“……就、就这一次哦！”
她伸出手，将一股魔力有些粗暴地灌入了鼠鼠布偶中。
嗡——
希尔维亚注入的魔力，成了最后的钥匙。
鼠鼠布偶那粗糙的缝合线一根根亮起，随后像是活过来般自行解开！灰白色的布料在光芒中舒展、褪色、重组，化为一条洁白蓬松的连衣裙。
布偶的身体被拉长，四肢变得纤细，歪扭的鼠耳向上收拢，变成一对毛茸茸的兽耳，在头顶俏皮地动了动。
光芒散去，一个穿着连衣裙、赤着双脚的小女孩，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原地。
“爸爸！”她看到了男人，开心地笑起来，
“你来看丽雅了吗？”
那一瞬间，男人钢铁般的意志，没有半分动摇。
真是可笑的场面，不是吗？一个父亲，看着自己死去女儿的幻象，本该痛哭流涕，跪地忏悔，上演一出父女情深的感人戏码。
可这个男人没有。
他只是站着，双臂垂在身侧，拳头都没有握紧。他就那样看着那个由光构成的女孩，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听着她清脆的呼唤，表情是一片空白的漠然。
他没有伸手，甚至连指头都没动一下。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她。
一个亲手埋葬了自己女儿的人，怎么会分不清记忆和幻影的区别？把这种拙劣的仿品当成慰藉，是对亡者最大的不敬。
“这就是我的女儿，它叫丽雅。”男人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血丝，
“八岁那年，她因为血脉畸变症死在了我怀里！我眼睁睁看着她衰弱，无能为力！”
他死死盯着赫尘，
“在她断气的那一刻，一个自称为‘神’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说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将丽雅的一丝残魂，封存在这个玩偶里！“
他睁开眼，里面全是自嘲和后悔。
“我把这东西……给了我妻子。我骗她说，是炼金大师做的魔法人偶，能让她感觉女儿还在。我不敢告诉她实话，更不敢看她那张没了女儿后毫无生气的脸。所以，我逃了。”
“这个布偶，是我留给她最后的念想，是我和她唯一的联系。现在，它却出现在这。”
他逼近一步，那股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告诉我，你们从哪弄到的它？我妻子……她怎么了？！”
赫尘知道，麻烦大了。
布偶是瞳幽给他的。一个做事疯疯癫癲、分不清好坏的神秘少女。
他看着眼前这个快要炸开的男人，他清楚，只要“瞳幽”这个名字说出口，他和这个男人就彻底没得谈了。
“一个女孩给我的。”赫尘迎着他的视线，回答道，
“她很强，也很神秘。我们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个。”
“女孩……”男人念叨着这个词，眼里的火气慢慢熄灭，换上的是疲惫和茫然。他下意识地觉得，是妻子把布偶托付给了别人。
他拿回了布偶，但失而复得的喜悦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名叫“愧疚”的枷锁。
回去吗？现在就带着它，回那个不敢想的家，去见那个不敢面对的女人？
不。
他看看手里的布偶，又看看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
我逃走的时候是个罪人，回去的时候，不能还是。
他猛地抬头，那双死灰一样的瞳孔里，第一次亮起了全新的光。
他看向赫尘，看向他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还没失去希望的少年少女。他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无数种可能。
“有趣。”他低声说道。
“什么？”赫尘不解。
“你们的处境，很有趣。”男人将布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那动作，像是在安放整个世界。
“你们有不俗的力量，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被人追着打。你们抓住了我，却连怎么处置一个俘虏都犹豫不决。”
“空有力量，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头脑和狠心。”
“你们很强，但也很天真。在这片大陆，天真比弱小更致命。”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不是为了攻击，而是递出了一个提议。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赫尘。
“我可以跟着你们。你们的天赋比我好。但我可以教你们战斗的智慧，教你们如何追踪和反追踪，教你们怎么用最省力的方式杀人，教你们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真正地活下去。”
“作为回报，”
“等你们足够强大，不再需要我这个老家伙的时候……就陪我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