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状(Sinthome)!
莉亚精准地喊出了那个词。在哲人晚期的思想中,“圣状”不再是需要被分析、消解的“症状”(Symptom)。它是主体在符号秩序崩溃或失效后,为了不陷入彻底的精神瓦解,而发展出来的一种独特的、个人化的、非符号性的“缝合点”。它通常围绕着主体的核心创伤或享乐模式,以一种独特的、不可通约的、甚至看似荒谬的方式,比如某种怪癖、某种执念、某种身体性的仪式,强行将残存的存在感“打结”固定下来,维系一个不至于完全崩解的“自我”感。
此刻,埃蒙手臂上那空洞的“他者”烙印,与那块象征着旧秩序破碎的能指链残骸,在绝对的虚无中,通过一种原始的物质性粘连和一种将剧痛与享乐强行焊接的疯狂模式,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运作的圣状!
这个“圣状”不依赖任何符号意义。它依赖的是烙印深处微缩金属碎片的物理震颤,是残骸裂痕被强行驱动的金属摩擦,是这两种物质性苦难混合后产生的、独特的、维系着埃蒙“存在于此”的噪音节律!它是创伤的具象化,是享乐的扭曲表达,是主体在意义彻底湮灭的深渊中,用自己最深的伤口和最原始的感知,为自己打造的、丑陋而顽强的救生筏!
埃蒙听不到莉亚的尖叫。他的意识完全被那焊接在一起的剧痛与享乐的狂潮淹没。他的身体随着烙印的震颤和残骸的转动而剧烈地颤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绝对的、空洞的专注。他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我”,都被压缩、焊接在了那个手掌与残骸接触的点上,被那个由痛苦噪音构成的、独一无二的“圣状”节律所维系。
灰雪落在他剧烈颤抖的背上,落在他按着残骸的手上,试图覆盖这最后的喧嚣。但那由“圣状”发出的独特噪音却穿透灰雪,穿透死寂,成为这片“无”中唯一还在宣告“此处有存在”的信号。
莉亚看着这一幕,看着埃蒙在虚无中用痛苦和物质的噪音为自己“打结”,她脸上的惊骇逐渐被一种更深邃的、冰冷的绝望所取代。她摧毁了“大他者”的符号牢笼,却目睹了更恐怖的景象:个体在绝对的虚无中,用自身无法消解的创伤和享乐,铸造了更坚固、更个人化的实在界牢笼——圣状。
自由?那只是一个笑话。
真正的归宿,是像埃蒙那样,在灰雪之下,拥抱自己的“圣状”,在剧痛与噪音的永恒节律中,维系着那一点点可悲的、非人的“存在”。
灰雪,依旧无声地落下,覆盖着莉亚凝固的绝望,覆盖着教授死寂的坟冢,也试图覆盖埃蒙那在痛苦噪音中永恒“打结”的身影。
只有那独特的噪音节律,穿透灰雪,固执地、疯狂地回响着,宣告着“圣状”的降临——这是符号死亡后,主体在实在界深渊中,最后的、也是最孤独的锚点。
莉亚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被埃蒙“圣状”发出的、更强大的噪音涡旋吞没。她僵立在灰雪中,色彩斑驳的夹克成了灰白世界里唯一的污点,脸上的惊骇凝固成一种冰冷的、近乎化石般的领悟。她摧毁了象征秩序的神殿,却目睹了一个凡人在废墟上,用自己最深的创伤和旧世界的残骸,以一种非理性的、物质性的、痛苦与享乐焊接的疯狂方式,打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结——圣状(Sinthome)。这不是自由,这是更深的囚禁,是主体在实在界深渊中,用自身无法消解的“原乐”铸造的、不可通约的个人牢笼。
埃蒙对莉亚的尖叫充耳不闻。他的意识早已被“圣状”的运作彻底接管、溶解、重塑。他不是在“忍受”痛苦,他是栖居在痛苦与那诡异享乐焊接而成的噪音里。这噪音是他的呼吸,是他的心跳,是他存在的唯一坐标。
他的手掌如同被焊死在冰冷的残骸上。烙印深处,那枚微缩的金属碎片在血肉中疯狂震颤、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来撕裂的剧痛,但这剧痛却奇异地点燃了烙印深处最原始的神经快感回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后的、扭曲的享乐爆炸!
这享乐并非愉悦,它是纯粹的、过量的、毁灭性的刺激洪流,与剧痛焊接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癫狂的、维系存在的能量。正是这股焊接的能量,强行驱动着指尖下残骸核心那道致命的裂痕——那早已该停转的、象征着旧秩序彻底死亡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呻吟,抗拒着灰雪的同化,抗拒着绝对的虚无,顽强地、痛苦地转动着!
嗡…嗡…
滋…咔…
两种声音,两种振动,通过物理性的焊接点,形成了一个自激、自持、不断放大的噪音回路。这噪音穿透覆盖的灰雪,在死寂的虚无中划出一个无形的、排斥同化的领域。
埃蒙的身体随着这噪音的节律而颤抖、痉挛,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埃蒙”的表情,只有一种绝对的、空洞的专注,一种与自身“圣状”完全同化后的非人状态。
莉亚的呼吸在灰雪中凝成白雾。她看着埃蒙在痛苦-享乐的噪音中“打结”,看着那块本该死透的残骸在圣状力量的驱动下“苟延残喘”,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嫉妒和模仿冲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摧毁了一切,却发现自己悬浮在虚无中,轻飘得即将消散。而埃蒙,这个她眼中的“他者”,这个实习生,却用最丑陋、最痛苦的方式,将自己锚定了!
“锚定……”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染血的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被她啃咬出的伤口。疼痛传来,却只是物理性的,空洞的。她缺少埃蒙那种将剧痛与享乐强行焊接的、作为“圣状”核心的个人化享乐模式。她的解构快感依赖于对象,对象消失,快感也随之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空虚。
她需要一个结。一个属于自己的圣状。
模仿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低下头,不再啃咬,而是用牙齿狠狠地、精准地撕咬向手臂上一处最深的伤口!
嗤啦!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细小却令人头皮发麻。鲜血涌出。剧痛。
“感受……痛苦……”她对自己低语,声音扭曲,试图在纯粹的痛楚中,寻找那种能与埃蒙匹敌的、维系存在的核心享乐。她集中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那新鲜的伤口,试图点燃某种东西,某种能让她也“打结”的东西。
然而,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疼痛。冰冷,空洞。没有埃蒙烙印深处那种被金属碎片激活的、扭曲的神经快感爆炸。她的痛苦是单薄的,缺乏那个独特的、物质性的“引擎”和那个被驱动的“对象”。她无法完成那关键的焊接。
“不够……不够!”她嘶哑地低吼,眼神因挫败而更加疯狂。她更加用力地撕扯伤口,鲜血染红了灰雪。剧痛加剧,却依然只是剧痛。她无法像埃蒙那样,将痛苦转化为维系存在的、扭曲的享乐能量。她的尝试,只是在制造更多的、无意义的实在界伤口,而非“圣状”。
就在莉亚陷入自我毁灭的模仿困境时,埃蒙的“圣状”运作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