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整个想象界的光怪陆离,瞬间化作了针对“THE OTHER”的、充满敌意的牢笼。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磨蹭什么?想被这些‘甜蜜’的幻象吃掉脑子吗?”莉亚不耐烦的喊声从前方的色彩漩涡深处传来,带着一种穿透幻境的尖锐。
教授没有回头,但他挥动能指链的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那锐利的银光边缘,仿佛在我手臂烙印的位置短暂地掠过一道冰冷的审视。他没有停下脚步。
我被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感推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了入口。那甜腻的空气和充满恶意的低语如影随形,死死缠绕着我臂膀上那灼痛的烙印。
想象界的幻境如同一个巨大、疯狂、自我复制的迷宫。扭曲的光线交织成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悬浮的岛屿由融化的糖果和凝固的眼泪构成,流淌的河流唱着颠倒的童谣。空气中弥漫的甜香越来越浓,浓到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糖浆,试图麻痹神经,瓦解意志。
教授走在最前面,那条能指链始终环绕在他指间,微微嗡鸣。他像一台精密的导航仪,链尖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精准地指向幻境中最薄弱、最不稳定的“节点”。他极少说话,只是用行动开辟道路——有时链尖轻点,前方一片由无数旋转镜面构成的屏障便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意义的彩色玻璃渣;有时手腕一抖,银链如鞭甩出,将一条试图缠绕上来的、由粘稠欲望构成的彩虹触手瞬间抽散成飞溅的雾气。
“左转,三十度角,避开那片‘甜蜜回忆’沼泽!”
莉亚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亢奋。她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块漂浮的、半透明的巨大肥皂泡,居高临下,指着下方一片看似平静、开满发光花朵的区域。
“看见那些花蕊里的光点没?每一个都是被困住的‘自我’碎片,陷进去,你就成了这片幻境新的‘养料’!哈!多么完美的陷阱!它用你最渴望的‘自我’形象诱惑你,恰恰是为了吞噬你真正的自我!欲望的客体成了吞噬主体的黑洞!实在太精彩了!”她手舞足蹈,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教授依言调整方向,能指链精准地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那片致命的芬芳沼泽。
他抬头瞥了一眼肥皂泡上的莉亚,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但更多的是对其危险言论的无奈。
我紧紧跟在教授斜后方,努力避开那些扭曲的光线和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的“美景”。
手臂上的烙印“THE OTHER”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持续散发着寒意和排斥感。周围那些模糊的、由幻境构成的人形轮廓,总是不自觉地朝我所在的方向“注视”着,那无形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得我浑身发毛。低语声也从未停止,像背景噪音一样缠绕在耳边:
“异类……”
“不属于这里……”
“驱逐他……”
这无处不在的排斥感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我的脚步。在一次教授挥链击碎前方一堵由凝固的恐惧构成的、不断变幻鬼脸的墙壁时,飞溅的碎片擦着我的脸颊掠过,带来一阵刺痛。
我下意识地捂脸后退了一步,却感觉后脚跟踩到了某种异常柔软、几乎要陷落的东西!
“小心!”教授的低喝和莉亚的怪叫几乎同时响起。
我猛地低头,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陷入了一片不知何时蔓延过来的、如同黑色流沙般的区域。那不是沙,更像是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念头在蠕动、汇聚!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同时伴随着无数尖锐的、充满怨恨的嘶鸣,仿佛要直接将我拖入绝望的深渊!手臂上的烙印更是瞬间变得滚烫,仿佛在呼应这片黑暗!
“该死!”我拼命挣扎,另一只脚却找不到着力点。就在那股吸力要将我完全吞没的刹那,一道冰冷的银光如闪电般劈下!
嗤!
能指链精准无比地切入我脚踝边的黑暗流沙。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被强行卡住的“滋嘎”声。
链环上那些扭曲的符号疯狂旋转,发出刺目的光。那片蠕动的黑暗流沙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无声的、痛苦的“尖叫”,瞬间收缩、退散,露出了下面相对稳定的、由彩色光带构成的“地面”。
教授手腕一抖,银链收回。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冷冷抛下一句:“跟紧。分心就是死。”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费力地把脚从残留的粘稠黑暗中拔出来,冰冷的后怕感几乎让我瘫软。
莉亚不知何时从肥皂泡上跳了下来,落在我旁边,歪着头,用她那跳跃着危险火焰的眼睛盯着我手臂上的烙印。
“啧,‘THE OTHER’,”她伸出手指,似乎想碰触那漆黑的字母,但又在半途停住,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多棒的标签!想象界最喜欢这个了!它需要一个明确的‘他者’来投射它自身所有的混乱、恐惧和不稳定!你就是那个完美的投射屏幕!恭喜你,实习生,你成了这鬼地方的‘万恶之源’!”
莉亚的话语像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我的恐惧来源。
“我……我不是……”我试图辩解,声音干涩嘶哑。
“当然你不是!”莉亚嗤笑一声,打断我,
“但标签一旦贴上,意义就由不得你了!‘他者’只是一个位置,一个功能,一个被想象出来的、承载所有‘非我’的垃圾桶!你以为那些低语是针对你个人?不!它们针对的是‘他者’这个空位!谁站在这个位置上,谁就得承受!这就是符号暴力的本质!”
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射出,然后不再看我,转身蹦跳着追向已走出几步的教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荒诞的曲子。
我站在原地,手臂上的烙印冰冷依旧,但莉亚那番如同精神轰炸般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我脑中混乱的恐惧。
一种冰冷的、带着耻辱的明悟感升腾起来。是的,我不是什么“他者”,我只是……被放到了那个位置上。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周遭那无形的排斥目光和低语声显得更加荒谬和令人作呕。我咬紧牙关,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再次跟上。
幻境的扭曲感越来越强,色彩变得污浊,甜香中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
连教授的步伐都慢了下来,能指链的嗡鸣声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前方,空间不再是流畅的扭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层层叠叠的折射。无数面巨大、破碎、角度诡异的镜子凭空悬浮、旋转,相互映照,将光线、色彩、人影切割、复制、扭曲成一片令人疯狂的万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