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镜迷宫——
每一面镜子都映出我们三人的身影,却又截然不同。
教授的身影在镜中有时是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光矛;有时又缩成一个佝偻的、被锁链缠绕的囚徒。
莉亚的形象更是千奇百怪,时而是一团跳跃的彩色火焰,时而是一只喋喋不休的、长着人脸的乌鸦,时而又化作无数纷飞的、印着问号的纸片。
而我的影像……最为诡异。在大多数镜子中,我的形象都极度模糊、黯淡,几乎要融入背景,唯有左臂上那个“THE OTHER”烙印,在每一面镜子里都异常清晰、漆黑刺目,像一枚罪恶的徽章。
但在某些角度刁钻的碎片镜面里,我的影子被拉长、扭曲,不再是人类形态,而是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蠕动着的、由纯粹的阴影和恶意构成的轮廓!它有着非人的利爪,空洞燃烧的眼窝,无声地嘶吼着,仿佛要从镜子的另一面扑出来!
“看!快看那些碎片镜子!”莉亚突然兴奋地尖叫起来,手指疯狂地指向那些映出我扭曲阴影的镜片,
“实在界的魔物投影!它们被‘他者’的标签吸引过来了!实习生,你真是块绝佳的诱饵!它们嗅到你身上‘他者’的味道了!欲望的客体吸引着实在界的创伤内核!太标准了!教科书般的案例!”
她话音未落,那些映出狰狞阴影的碎片镜子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镜面不再是冰冷的反射体,而像沸腾的水面般鼓起、波动!一只只由纯粹的、粘稠的黑暗构成的利爪,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硫磺和血腥气息,猛地从那些鼓起的镜面中刺探出来!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布满鳞片和骨刺,有的流淌着脓液,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破灭一切的疯狂气息!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那些镜面中映出的、被打上“THE OTHER”标签的、我的扭曲影像!
不!不止是影像!
一只离我最近、刚刚探出小半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骷髅利爪的镜子,猛地一颤!那爪子竟直接撕裂了镜面与现实的界限,带着刺耳的碎裂声,裹挟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朝着我的实体——而非镜中的影像——凶狠地抓来!那爪尖燃烧的黑色火焰尚未及身,灵魂深处就传来一阵被灼烧的剧痛!手臂上的烙印更是爆发出刺骨的冰寒与灼热交织的痛苦!
“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尖叫。
“使用悖论!莉亚!”教授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他手中的能指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链环疯狂旋转,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猛地抽向那只最先突破界限的魔爪!银光与黑火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空间剧烈震荡!
几乎在教授出手的同时,莉亚动了。她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亢奋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她不再看那些恐怖的魔爪,而是死死盯住那些映出我扭曲阴影的碎片镜面本身,仿佛要透过镜面,直视那些魔物存在的“本质”。
“镜中之影,魔物之形?”莉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玻璃刮擦,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力量,“你们因‘他者’之名显现,因‘误认’而具形!多么可笑!”
她双手猛地向两侧虚空一扯,仿佛在撕开一张无形的逻辑之网。
“若镜中之影即魔物真形,那映照魔物的镜子本身,岂非魔物之母?”
“若魔物因‘误认’他者而降临,那这降临本身,岂非对‘误认’的最大确证?”
“若此确证为真,则魔物与‘他者’本为一体!”
“若魔物即‘他者’,那这撕裂空间抓向‘他者’的魔爪——”
莉亚的声音如同审判的号角,猛地指向那只被教授银链缠住、正在疯狂挣扎的黑色骷髅利爪,脸上绽开一个近乎残酷的、胜利的笑容,
“岂非‘他者’在抓向‘他者’自己?!荒谬至极!”
轰——!
没有物理的爆炸。但整个镜迷宫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发生了剧烈的、概念层面的扭曲和震荡!
莉亚那充满矛盾和自我指涉的尖锐悖论,如同无形的炸弹,直接作用于这片由想象和误认构成的脆弱领域!
那些刺探出来的魔爪,动作瞬间僵滞!它们燃烧的火焰猛地摇曳、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住了核心。
更诡异的是,在那些映出魔爪的碎片镜面中,魔爪本身的影像开始疯狂地扭曲、变形、自我冲突!一只利爪在镜中猛地回缩,抓向自己的腕部;另一只燃烧的爪子,其镜影中的火焰突然反向灼烧起它自身……自我指涉的逻辑悖论被强行注入,魔物的“存在逻辑”瞬间陷入致命的混乱!
“嗷——!!!”
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和逻辑崩塌的惨嚎从那些破碎的镜面深处传来,并非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在精神层面震荡!
那些探出的魔爪剧烈抽搐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连同它们撕裂的空间裂隙一起,在剧烈的空间涟漪中迅速消散、湮灭!
镜迷宫内,只剩下无数破碎镜面疯狂折射的、混乱的光线,以及莉亚剧烈喘息的声音。她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番悖论的“轰炸”显然消耗巨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颠覆规则后的巨大满足感。
“还活着吗?实习生!”她喘息着,指向一面尚未完全平静、还在微微波动、映照出我模糊身影和清晰烙印的镜子,
“所有的‘他者’,都是误认!你,我,教授,那些魔物……都只是被强行塞进某个符号位置的可怜虫!撕掉标签!或者……”她诡异地笑了笑,“学会利用它!”
教授收回了光芒略显暗淡的能指链,看着莉亚,又看了看惊魂未定、手臂烙印依然刺目的我,眼神深邃如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链尖指向镜迷宫深处一个剧烈波动、色彩极度污浊的漩涡。
“出口在那里。跟上。真正的‘实在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