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震动源找到了。
就在一片相对平坦、被厚厚灰雪覆盖的地面上。我用手拨开冰冷的灰烬。
下面露出的,不是岩石,也不是粘稠物,而是一小块……金属?
不,不是纯粹的金属。它更像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由无数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银白色齿轮、发条和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符号碎片强行糅合、焊接在一起的复合体。
它只有巴掌大小,形状极不规则,边缘扭曲、破损,仿佛是从某个巨大造物上被暴力撕裂下来的一块残骸。
它深深地嵌在正在失去活性的“地面”里,像一颗被强行植入的、异质的种子。
构成它的齿轮和发条大部分已经扭曲、卡死,甚至断裂。那些细小的符号碎片更是黯淡无光,支离破碎,失去了所有意义的光泽。
然而,就在这块残骸最中心的位置,一个由几枚最微小、最精密的齿轮勉强咬合而成的核心,在巨大的损伤和外部灰雪的侵蚀下,竟然还在……极其艰难地、顽强地转动着!
嗡…嗡…嗡…
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内部零件令人心碎的摩擦和卡顿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但它就是不肯停下。那微弱却固执的震动,就是它顽强搏动的证明。它散发不出任何秩序的力量,也定义不了任何东西,它只是……存在着,转动着。
像一颗在绝对零度中,拒绝停止跳动的机械心脏。
我认出来了。虽然微小、破碎、扭曲得不成样子,但那材质,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冰冷秩序和精密符号的微弱气息……它分明是教授那条能指链崩碎时,飞溅出的、最大的一块碎片!是能指链最核心的驱动节点之一!
它没有像其他碎片那样彻底湮灭。在“大他者”崩塌、所有符号意义被抽空的灭顶之灾中,这块残骸,凭借着构成它物质本身的某种顽固特性,或者说,是驱动它运转的那股“定义”、“锚定”、“维持秩序”的意志的残响,竟然奇迹般地在虚无中留存了下来,并以这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发出了最后的、拒绝沉默的脉动!
嗡…嗡…嗡…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般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教授停止了喘息。他那只挪动了一点的手指,僵硬地指向那块残骸,灰雪覆盖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复杂的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着,重新亮起了一瞬。
是惊愕?是难以置信?还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又被这荒谬的顽强所刺痛的、更深的绝望?或者,是别的什么?
莉亚猛地后退了一步,色彩斑驳的夹克在灰雪中显得无比突兀。
她脸上所有的亢奋和迷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愤怒和……无法理解的恐惧?她死死盯着那块在灰雪中艰难搏动的金属残骸,仿佛看到了最肮脏、最不可饶恕的亵渎。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颤抖,
“它应该……消失……所有符号……都该消失!这……这残渣……这幽灵……”她猛地抬头,眼中跳跃起更加疯狂的毁灭欲,指向那块残骸,
“它是旧秩序的幽灵!是‘大他者’残留的毒刺!它必须被……”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她指向残骸的瞬间,那块艰难搏动的金属残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许是莉亚那充满敌意和否定性的指向,也许是这片灰白虚无本身那巨大的压迫——它内部那几枚顽强咬合的核心齿轮,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堪重负的“咔!————”!
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瞬间贯穿了那个搏动的核心!
嗡…嗡…嗡……
震动,骤然停止了。
那块金属残骸彻底暗淡下去,嵌在冰冷的灰雪和失去活性的地面里,一动不动。最后一丝微弱的、顽固的、拒绝虚无的脉动,消失了。
绝对的死寂,再次降临。
比之前更深沉,更彻底.......。
灰雪无声地落下,覆盖在残骸上,覆盖在教授指向它的那根枯槁手指上,覆盖在莉亚僵硬的、带着愤怒与惊惧的脸上,也覆盖在我茫然抬起的、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眸上。
世界,终于彻底归于它未被命名、未被思考、未被任何符号沾染的……原初的“无”。
在这片埋葬一切的灰烬之雪中,最后一点属于旧世界的、带有“意义”残响的噪音,也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死寂。
灰雪匀速落下,覆盖着一切。教授的脊背,莉亚僵立的身影,那块彻底冰冷的金属残骸,还有我手臂上那个空洞的“THE OTHER”烙印。
世界被一层厚厚的、毫无重量的灰白殓衣包裹,连时间都仿佛凝固在这片未被命名、未被思考的“无”之中。
教授的手指,那根曾指向残骸的枯槁手指,被灰雪掩埋,再无声息。
他整个人像一块沉入灰烬之海的顽石,只有极其微弱、间隔漫长的呼吸起伏,证明着某种生物性的苟延残喘。
信念的支柱被抽空,连最后一点荒谬的顽强————那块齿轮————也被证明是徒劳的泡影,他彻底沉入了意识的深海,或许比死亡更深的沉寂。
莉亚脸上的愤怒和惊惧,在残骸停止搏动的瞬间,如同被灰雪冻结。她维持着那个指向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从她眼底浮现——彻底的、冰冷的虚无感。她狂喜拥抱的“自由”,她亲手释放的“未被符号暴力的混沌”,此刻显露出它真正的、吞噬一切的面目——不是解放,而是湮灭!
解构到最后,连“解构者”自身也被解构了。莉亚曾赖以存在的、颠覆一切的亢奋和快感,在绝对的“无”面前,失去了所有的对象和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次大笑,或者尖叫,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嗬”声,随即被灰雪吞没。
莉亚缓缓放下手臂,环抱住自己色彩斑驳的夹克,身体微微佝偻,仿佛第一次感受到这片“自由”之地的刺骨寒意。她成了一个在虚无中迷失的、色彩剥落的幽灵。
我,埃蒙,依旧蜷缩着。手臂上的烙印不再疼痛,但也感觉不到冰冷。灰雪落在上面,毫无触感。
那曾经定义我、排斥我、最终又被证明是虚幻的“他者”标签,现在只是一个失去意义的伤疤,一个存在于这片“无”中的、无足轻重的物理痕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茫然都显得奢侈。存在本身,成了一种沉重的、无处安放的负担。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被灰雪半掩的那块金属残骸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扭曲、破损、冰冷。中心那道贯穿核心齿轮的裂痕清晰可见,是它最后抗争的墓碑。灰雪覆盖了它断裂的齿轮边缘和剥落的符号碎片,试图将它同化为这片死寂背景的一部分。
就在我的目光接触到那道裂痕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
我的左臂,那个空洞的烙印所在的位置,毫无缘由地、剧烈地抽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