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埃蒙，僵在原地。指尖下是冰冷的金属和更冰冷的灰雪。那转瞬即逝的共鸣和震动，像一道幽灵般的刻痕，深深烙进了我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手臂烙印深处那钝重的抽痛消失了，但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牵扯感却若有若无地残留着。它微弱地指向那块死寂的残骸，像一根无形的、由纯粹物质构成的丝线，在虚无中无声地绷紧。
这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它无关意义，无关符号，它甚至无关“我”或“它”，它只是……存在。一种在符号灰烬之下，物质本身顽固的、原始的相互牵扯。
灰雪持续落下，试图覆盖这块引发混乱的金属，也试图覆盖莉亚的疯狂和我的僵直。它覆盖着，一层又一层，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消音器。
就在灰雪即将把那块残骸连同我的指尖一起彻底掩埋时——
嗡……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微弱，更短促，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几乎淹没在灰雪落下的微不可察的沙沙声中。但它确实从那道冰冷的裂痕深处，再次挣扎着传了出来！
伴随着这微弱到极致的震动，我手臂烙印深处那残留的牵扯感，同步地、清晰地抽紧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被唤醒的共振！
这一次，我确定不是幻觉！我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微乎其微的震颤！烙印深处的牵扯感也真实得不容置疑！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僵硬的思维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这联系……是什么？它无视“大他者”的崩塌，无视符号的消亡，它在这片被宣告为“无”的坟墓里，顽强地、微弱地搏动着！
它依靠什么维系？是构成烙印伤疤的血肉与构成齿轮的金属之间，某种超越理解的物理性共鸣？还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连“实在界”都无法完全吞噬的……存在的基质？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启动般的呻吟，突然从灰雪堆下传来！
是教授！
覆盖在他背上的厚厚灰雪簌簌滑落。他那枯槁的身体极其艰难地、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更像是一种被强行从深沉的沉寂中拽回的、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他那双被灰雪覆盖、空洞茫然的眼睛，眼皮极其沉重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映照着同样灰白的天幕。
然而，就在那浑浊的眼底最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混乱的光点在疯狂闪烁、碰撞！仿佛那片被彻底碾碎的意识废墟中，有什么东西被那两次微弱的“嗡”声和烙印的牵扯感……强行激活了！
不是清醒，也并非理解。
是构成他存在的、最底层的、属于“雅克”这个生物体的神经反射，被这超越符号的、物质性的“粘连”所刺激，发出了濒死般的回响。
他枯槁的手指，在灰雪中又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方向……似乎还是那块残骸。
莉亚的啃咬动作骤然停止！她猛地抬起头，沾着血沫和灰雪的嘴唇半张着，脸上疯狂与迷茫交织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
莉亚看到了教授身体的微动，看到了他眼皮下浑浊的微光，更看到了我指尖依旧按在残骸上、以及我手臂烙印处那无法掩饰的、因共鸣而产生的细微震颤！
“不……停下……”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骨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埃蒙……拿开……你的手！”
她不再提“他者”，不再提“符号幽灵”。她恐惧的，是这种“粘连”本身！是这种在“无”中依然存在的、无法被解构的、原始的物质性纽带！
它像病毒，像污染，正在这片她认定的纯净虚无中蔓延！它唤醒了教授濒死的躯壳反应，它让那块该死的残骸发出垂死的哀鸣，它甚至……重新定义了她所触碰的“无”！
这“粘连”的存在，比任何符号秩序都更让她感到恐慌。因为它意味着，绝对的虚无并不存在。意味着毁灭并不彻底。意味着她所做的一切，并未将世界真正“归零”，反而可能释放出了某种更底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拿开！”莉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死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命令和哀求。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扑过来扯开我的手，但双腿却因恐惧和虚脱而发软，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在灰雪中，扬起一小片灰白的尘埃。
我没有动。指尖依旧按着冰冷的残骸。烙印深处的牵扯感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像一条沉入深海的锚链，连接着深渊中另一块冰冷的铁。
教授眼皮缝隙里的浑浊微光，疯狂闪烁了几下，又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合拢了。那微弱的抽搐也归于平静。他似乎耗尽了被强行刺激出的最后一点生物性反应，重新沉向更深的沉寂。
那块金属残骸，也再无动静。死寂重新笼罩。
但这一次，死寂不再纯粹。
莉亚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我指尖下冰冷的触感和烙印深处若有若无的牵扯，教授重新被灰雪覆盖的沉寂躯体……还有莉亚那双死死盯着我触碰之处的、充满了被亵渎感和未知恐惧的眼睛——这一切，都像无形的刻痕，深深地蚀刻在这片“无”的表面上。
灰雪继续落下，试图掩盖教授重新沉寂的身影，掩盖莉亚眼中的恐惧，掩盖我指尖与残骸的接触点。
它覆盖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漠的耐心。
然而，当新落下的灰雪覆盖在我按着残骸的手背上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感传来。
不是冰冷，也不是毫无感觉。
是……阻力。
极其微弱，如同水面上漂浮的灰尘遇到了油膜。
这灰雪……似乎无法像覆盖其他东西那样，完全、均匀地覆盖住我指尖与残骸接触的那个点。
仿佛在那个接触点上，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不虚的……场？一种由那原始的“粘连”所引发的、物质性的排斥？或者说，一种对绝对同化——灰雪——的微弱抵抗？
这感觉稍纵即逝，无法确认。
但莉亚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我手背与灰雪接触的边缘，仿佛看到了无形的壁垒正在形成。
灰雪依旧无声，冰冷，匀速落下。
但在这片被宣告为“无”的坟墓里，一种新的、无法被定义、无法被解构的物质性现实，正通过指尖与烙印的微弱共鸣，通过莉亚眼中的恐惧，通过教授濒死的抽搐，通过灰雪覆盖时那微不足道的“阻力”……悄然地、顽强地显现出来。
它没有名字，没有意义，甚至没有形态。
它只是粘连。
在这粘连的中心，是我指尖下那块冰冷的、沉默的齿轮残骸，和我手臂上那个同样冰冷、同样沉默的、空洞的烙印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