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717年8月3日晚7:13,奥斯卡特拉码头区,航海家之声酒馆。
码头区的酒馆主要服务海员和码头工人,嘈杂,热闹,充满了生命力。
酒客们一边吹牛骂娘,一边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便宜烈酒,衣着暴露的侍酒女穿梭在各个酒桌之间,灵活地躲开从各个方向伸过来的咸猪手。
肖恩坐在高脚凳上,慵懒地斜靠着吧台,手杖随意放在腿边,斜睨着酒吧里的芸芸众生。贝斯特躲在兜帽里睡觉,面前摆着一杯特调马提尼。
至少三分之一的客人还没开始喝就走路摇晃,步态就像是电影《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
那是海员的特征。
常年在船上的人踏上坚实的陆地反而难以维持平衡。
也确实有几个人是黑帆潜伏者的水手,他们的衣角都被提前埋伏的丹尼做了记号。
柯蒂斯的人换上了泰勒家护卫的制服,也默默就位了。
他们一会儿就会把衣角有记号人逮住痛揍,也许还会闹出人命。
可就在快要动手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让肖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在这消磨时间呢?”多纳泰罗熟络地坐到肖恩旁边,“特调马提尼啊,来码头酒吧却点这种高档货,您也是有才。”
“给罗西先生也来一杯一样的。”肖恩对多纳泰罗露出一个阳光的微笑,摸出三枚银币放在吧台上,“剩下的钱请所有人一轮朗姆酒,算我们两个的。”
“慷慨的厄科爵士和罗西治安官又请大家喝一轮,祝他们身体健康!”酒保变魔术一般把肖恩的钱扫进吧台下的抽屉高声喊道,热闹的酒吧里爆发一阵欢呼。
“这种酒馆比上流酒会有趣多了。”肖恩伸了个懒腰,手指顺势在空中划了个圈,“跟有权有势的老家伙们聊天总让我感到昏昏欲睡。”
这是给远处柯蒂斯的暗号,表示暂缓行动,等进一步指示。
柯蒂斯若无其事地吐出一片花生壳,确认收到了指示。
“不过这几天没在城里看见您呢,去躲清闲了?”多纳泰罗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杯。
“这几天我思考了一下生意的事。”肖恩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对酒保摆了摆手示意他回避,凑到多纳泰罗跟前,压低声音说道,“有关正当性的。”
“您有何高见?”
“这个生意是一条长链,抓‘货物’的,买卖的,使用的,罪恶程度逐步降低。”肖恩故作深沉地看了多纳泰罗一眼,“尤其是最后那个环节,如果‘货物’是联邦那边吃不上饭的穷鬼,到了帝国这边,遇到个正经主家,实际上生活水平是提升了的吧?”
“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吧?国教教义明确说——”多纳泰罗眼中流露出震惊,但马上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您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老兄懂我。”肖恩目光灼灼,“我想针对劫掠队和中间商,背后的大人物尽量不动。”
“就这样?”
“就这样。”肖恩凑得更近了些,用更小的声音说道,“这个生意不是最近才被我真正的雇主盯上的,我也不是第一个来探奥斯卡特拉水深浅的人,我不想步他们后尘。”
“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啊。”
“之前来过三个特使,最后都消失在任务里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收买了,总之是没回去。”肖恩捏了捏多纳泰罗的手背,“这事您不会完全没有耳闻吧?”
“我可是一无所知。”
肖恩盯着多纳泰罗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您期待什么答案,但我的回答永远只会是不知道。”多纳泰罗撇了撇嘴,“纠结这个只能说明咱们俩都是疯子加蠢蛋。”
“的确,追问那事已经毫无意义了。”肖恩收回视线,手指划过杯沿,“帝国中枢已经开始对奥斯卡特拉的血色生意的彻底清算了,我不信当地权贵一点都不慌。我作为前线特使,也许能降低点清算烈度,也许能让有些人逃过一劫。”
“可我觉得,光凭您的能量不够左右局势。”多纳泰罗捏着酒杯脚的手指骨节泛白,“无论是对哪边都是。”
“我能做的其实比您想象中更多些。”肖恩举杯喝了一口酒,“您一定知道,最近半年消失在城外的奴隶商队明显变多了,那不是寻常的黑吃黑,动手的是我雇主的人。”
多纳泰罗盯着肖恩没有回话,两人之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默。
僵持了漫长的一分多钟后,多纳泰罗才缓缓开了口:“这算是威胁吗?但您威胁错人了,我不在这个生意里。”
“不。各种意义上都不是。”肖恩缓缓摇了摇头,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算是透露一点我雇主的动向吧。我觉得您会把这个情报说给合适的人听的。
两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大概懂了。”多纳泰罗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刀子一般的微笑,“但我还是想听您亲口说出自己的意图。”
“我的雇主这次想来真的。”肖恩舔了舔嘴唇,“但我考虑了一番,奥斯卡特拉注定斗不过中枢,与其赌帝国中枢事后网开一面,不如提前布局,让损失可控。”
“有意思。您是想借这事分一杯羹?”
“钱还是次要的,我更在意自己的命。”肖恩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十分确定最终胜利的一定是我的雇主,我老老实实做事也会升迁,但我得活到受嘉奖那天。而且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刺杀了。所以我想提前以命换命,谁保我安稳走出奥斯卡特拉,我帮谁平安落地。”
“这的确是个很有趣的提议。”
“所以,罗西先生会把我的话说给合适的人吧?”
“您的雇主知道咱们在谈这个吗?”
“哎呀,这话说的。您的赞助人——我是说如果有的话,无意冒犯——也不会在意您办事的时候收一点无关痛痒的小钱吧?”肖恩摆出一个轻蔑又无奈的笑,“不过您犯不上完全拿我当菜鸟。”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很难建立信任,甚至不能保证雇主只派了我一个特使来——他们也不会傻到我说什么信什么——但奥斯卡特拉的生意已经暴露在帝国中枢眼里了。今天是我的雇主,明天也许就是教会势力或者皇家特勤队。不如借此机会交出足够的替罪羊,而我有能力让替罪羊变成罪魁祸首,这个东西的价值是无法衡量的。”
多纳泰罗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肖恩的,仿佛要穿透肖恩的灵魂,找到。
肖恩微笑着盯回去。
“好吧,我想办法给您牵个线,但不能保证任何事。”多纳泰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我离真正的生意很远,怎么都上不了绞刑架,所以完全是在冒着风险管闲事了……”
“不会让您白白承担风险。”肖恩举杯轻碰了一下多纳泰罗的酒杯,“帮我见到该见的人,事成之后给您五十金币,现金。”
“成交。”多纳泰罗笑着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成交。”肖恩再次抿了一口酒,“说起来我刚刚获得了头衔,实在不想还没享受到贵族身份的好处就丢了性命,那也太亏了。”
“您还真是爱说笑啊。”多纳泰罗把酒杯中那颗浸满酒液的樱桃放进嘴里,“不过没封地的头衔在这边也没什么大用,也许在帝都能靠头衔谋个高级差事?原谅我这个边远港口的治安官并不太了解上流社会。不过我听说很多姑娘很吃这一套。”
“那您知道哪的姑娘……哎呀!”肖恩往前凑了凑,无意间碰掉了自己的酒杯,酒杯摔得粉碎,“酒保!这个杯子多少钱?我会赔的。”
“若是普通酒杯断然不会让您赔钱,但那个杯子值三十铜板,小店本小利薄,您看……”被呼唤来的酒保看了一眼碎掉的酒杯一脸的为难。
“没问题。”肖恩扔下一把铜币,偷偷扫了柯蒂斯一眼,“多的钱算小费。”
就在这时,接到肖恩“摔杯为号”指令的柯蒂斯找了个茬和黑帆水手打了起来,双方呼喊着摇人打起了群架,酒吧瞬间闹了起来。
一个混乱又漫长的夜晚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