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广场中央的选举辩论演讲台上,随着苏哈托的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逐渐开始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追问到这个份上,任谁都会想到这背后可能真有什么猫腻。
按照苏门答腊历来各地区选举的惯例,民主选举本质上只是一种政治博弈,为了不让选举完毕后接下来的四年任期内动乱不息,几乎所有的政党和团体在选举中都不会和对方撕破脸皮,
或许苏哈托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让他有底气言之凿凿地说出这些破釜沉舟一般的言论,可就算他因此赢下了选举,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如果没有克普卡宴这位锡墨卢第一首富的支持,他的工作也不会顺利。
广场上,许多知情者和相关人士都握紧拳头,攒了一手心的汗,而更外面不知情的选民们,则是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叽叽喳喳地八卦起来,而所有人心里都有这么一个同样的疑问:
难道苏哈托真的要在这里,就跟克普卡宴拼个鱼死网破?
杜缘看着眼前这一幕,结合之前大青花鱼让自己注意的,台下苏哈托和他那边一群人的小动作,她逐渐察觉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家伙不是自己要拼个鱼死网破,而是他所代表的整个利益群体都要拼个鱼死网破。这个克普卡宴,背后的来头肯定不小……看来这回真的有好戏看了。”
演讲台上,克普卡宴的脸上再不见笑容,他看着苏哈托,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说道:
“苏哈托先生,您当了八年的副县长,您在上任之前,只在班达亚齐有一套房产,而现在据我所知,您现在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庄园和农场,在锡默卢和班达亚齐又各有了一套房产,我也大可以问您,您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在锡墨卢岛,真正白手起家的人不多,大多数人的第一笔资本,都是东拼西凑、借遍亲戚朋友才攒出来的。您是从大城市来的官宦世家,或许您有自己的门路,理解不了像我们这样穷困的小岛,如何能走出一位大企业家。”
“是啊,我一没有有权有钱的亲戚,二没有手眼通天的同僚,我唯一所有的,就是我哥哥的承诺。八年前,他将我从新加坡港口叫了回来,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他一生的积蓄,以及他妻儿的保险金,甚至上一辈老人分到他手上的遗产。”
“他把一个家庭用生命换来的财产给了我,只为了让我承诺,他要我和他一起用生命守护好这座岛,拉喀什家不能再在这个岛上失去任何东西了。”
克普卡宴的一番话,让台下的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不得不说,克普卡宴的这手感情牌打得不错,他用比较模糊的方式来回避了苏哈托的直接质询,而同时他也把问题抛回给了苏哈托自己。
为官必贪,克普卡宴不是官,即使他偷税漏税也只能判他一些司法处分,但苏哈托是锡默卢县的现任副县长,他贪的每一笔钱都会损害到锡默卢人民的切身利益。
这一回,苏哈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件事之后,整个下半场的选举辩论苏哈托明显都有些不在状态,下半场的辩论多是对苏哈托有利的议题,但他却没能利用好这些议题进行反击,这次选举辩论显然是要以克普卡宴的完胜收场。
整场辩论看下来,杜缘发现,除了老生常谈的经济问题以及像刚才那样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之外,其它所有的议题都围绕着一方面来展开,那就是未来苏门答腊特管区的归属问题。
深海危机始终是悬在人类文明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刃,但可以预见的是,这柄利刃很快就要被人类自己粉碎了,而作为在深海对抗最前线的苏门答腊特管区,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们的未来还尚未可知。
从二人的辩论和台下人群的议论来看,关于未来苏门答腊特管区的归属,人们的意见大致分为三派:
从深海危机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当地印尼人希望恢复独立自治,在塞壬入侵时期,印尼好不容易才从殖民者的爪牙下被解放出来,他们不愿意再过回那个被殖民者控制,任人宰割的日子。
但拜后来的深海危机所赐,大多数印尼人都在后来背井离乡或者干脆被深海屠杀,如今印尼人口在苏门答腊特管区总人口中并不占绝对多数,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军人、商贩和投机者在此安家落户。
如今,这些外地人掌握着苏门答腊特管区大多数的资源。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后来者才是现在苏门答腊特管区的真正主人。
但问题在于,正因为这些人来由庞杂,有些人背后的祖国甚至相互敌对,所以他们几乎不可能团结一致,人人都希望自己背后的势力能够最终夺得苏门答腊的控制权,这就给了印尼派可乘之机。
一些人选择让这些势力之间互相内耗,趁此壮大印尼派本身,另一些人则希望“曲线救国”,先拉拢到某一方势力的支持,再利用他们完成印尼自身的独立。
这些人或多或少地都倾向于与某些国家和势力合作,因此被统一称之为合作派,和印尼派之间有一定的交集。
而这最后一派的理念,就稍微有些理想化了一些。
国际派,这是现如今苏门答腊特管区三大派系中最为奇特的一派,其成员海纳百川,成分比合作派更加复杂,却都有着同一个目标——那就是让苏门答腊特管区成为一个真正的国际化区域,一个属于碧蓝航线这样一个国际组织的直辖领土。
这听起来很天方夜谭,而对于这个未来愿景,国际派中的每个人的解释也不尽相同。
一些商人看中了国际共管区在规则上的便利,共管就是三不管,只要监管放松,资本就有盈利的空间。在他们眼中,苏门答腊特管区就是未来触手可得的致富圣地,保住了共管区,就是保住他们自己的钱袋子。
而另一些国际主义者,则认为苏门答腊特管区是实现人类文明共同体的完美开端,他们的最终理想是将人类最终统一在碧蓝航线这面大旗之下,打造出一个真正的“地球联合国”。
当然,除此之外,国际派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支持者是一些淳朴的当地人。
许多驻扎在当地的自由舰娘对他们有着救命之恩,而自由舰娘多由碧蓝航线所直接管辖,在这些淳朴的当地人眼里,碧蓝航线的自由舰娘们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们的天使,而碧蓝航线就是天使们的国度。比起遍地纷争的世俗国家,他们显然更希望生活在一个幸福安稳的天国之中。
杜缘很好奇,苏哈托和克普卡宴这两个人,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尤其是克普卡宴,理论上来讲,以他印尼人的身份,他更有可能是纯粹的印尼派,但他的哥哥却是碧蓝航线的工作人员,而且他们似乎还和锡默卢当地的镇守府有一腿,或许此人是个潜在的国际派也说不定。
随着选举辩论的结束,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看着远处在众人拥簇下离开广场的克普卡宴,杜缘计上心来。
“我忽然有了个绝妙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