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本以为客人只是和往常一样闹着脾气,她本以为只是一些不满,或许只是一些服务上的问题,但…
那双怒目而视的眼、不断打颤的唇齿、紧绷的双手全都预示着不同寻常。少女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了,因而她无法归类出另一种可能。
“先生您…”少女的声音带着颤抖。即使是她,也会对这种境地表现出恐惧。
“为什么…做这种事?”男人冰冷的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位穷凶极恶的囚犯。
所有零碎的熟悉感,所有那些分散的、让他烦躁不安的针终于被串联起来,让他到了无法无视的地步。男人紧紧捏着那照片的一角,可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怒火怎么都没法散去。
“记忆的缺失让我变得太迟钝了,我早该发现的…”莱瑟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微微安,“你一直重复的事都来自她,对吗?”
“我只是希望您能为此高兴…”少女垂着头,目光只敢落于自己的脚尖。
“高兴?你们既然能搞到这些数据,你既然能窥视我的记忆,那就应该再清楚不过才对…”男人咬牙切齿,仿佛要将牙槽都咬碎,“她死了。”
少女没再说话。
“是银行对吧?为了逼我回想什么…”莱瑟轻蔑地发笑,“是我太蠢了,居然相信资本主义的陷阱会安什么好心,甚至寄希望能从一个被人操控的机器身上找到些什么…”
莱瑟不断从喉咙里挤出笑声,那完全没有笑意且丝毫不像笑声的声音,仿佛是从身体里呕出来的。
“莱瑟先生… ”
“别装得像个人了,你永远都模仿不了她。机器只会是机器,不管外貌多逼真,再怎么粉饰都一样,你们不可能懂,也绝不会理解人类…”像是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那声音破碎不成调,“我已经看够了你廉价的模仿秀,到头来全都是一样…为了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编造谎言让人落入圈套。”
微微安拼命地摇头。
男人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门口,粗暴地拧开门锁,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绝内外的铁门。
“滚!”他指着门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身体因激动和痛苦而剧烈颤抖,“从我的房子滚出去!”
微微安站在屋子中央,面对莱瑟滔天的怒火和敞开的、通往外界的大门。
“如果莱瑟先生因此感受到了痛苦…”
少女抬起手,动作缓慢却坚定。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探向自己后颈的发际线下方,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皮肤质感的凸起——她的主能源开关。
少女的指尖轻轻覆盖其上。
她没有争辩,没有试图离开,甚至没再看那敞开的门一眼。
“那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莱瑟因震惊而短暂停滞的怒火,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勒出那个一如既往的、最美的笑容。
“您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我的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接下来我会切断自己的电源。”
莱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的去向由您来决定…”微微安继续说着,那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还请您,不要破坏我。”
说完,她不再言语。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除了那个维持微笑的细微肌肉运动仍僵持着。她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完美雕塑,将自身存在的终结权,毫无保留地交付到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手中。仿佛这是她唯一能回应那份痛苦的方式,也是她能给予的,最彻底的陪伴。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莱瑟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他看着微微安覆盖在后颈的手指,看着她脸上那凝固的、最美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等待裁决的平静…一股比愤怒更庞大、更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深渊的海水,瞬间浸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