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金陵城中,除朕之爱妃外,竟还有令观者移目之人。”
秦淮河上,灯火如昼,笙箫沸天。
教坊司主花船的中央舞台,以珍稀的紫檀木铺就,四周悬着轻如烟雾的鲛绡纱幔,此刻正被夜风与舞袖拂动,漾开层层朦胧光晕。
舞台之上,六位正值芳华、容颜俏丽、身段窈窕的年轻花魁已然就位,她们身着各色绚丽的舞衣,如同众星,屏息等待着玉盘明月的升起。
于是珠帘缓起,月明星稀,杨玉环翩然登台。
她的笑容明媚灿烂,带着被宠溺惯了的张扬;她的身段丰腴合度,洋溢着青春正盛、肆无忌惮的娇憨。
她的腰肢柔软有力,扭折回旋信手拈来;她的舞步轻盈如燕,行滑跳跃迅疾若风;每一个动作都挥洒着蓬勃的生命力,叫人只羡鸳鸯不羡仙,让君王从此不早朝。
红色的舞裙飞扬,好似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舞台,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睛,甚至连连那高悬夜幕、千瞳万目的幻蛾梦蝶观者道君,亦在此回眸。
兴许察觉到了夜空中观者投来的视线,在与伴舞诸妓同步完成一连串疾旋之后,其余花魁皆气息微乱、香汗涔涔,舞得最烈的杨玉环却能稳稳站定,气息匀称,容色润泽如初,调皮地朝楼船顶层某处轩窗眨了眨眼睛。
宇文广唇角微扬,报以一笑。
这尊分出灵识神魂一念、微服出巡金陵行乐的当朝帝君,正欲抬头欣赏巨大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家爱妃热舞时的丽影,万目千瞳的视线却忽然偏转了。
只见那无数灵瞳的焦点,正从画舫舞台群芳环绕的杨玉环身上移开,缓缓投向金陵城长千里某条深邃的暗巷深处,仿佛那里有比贵妃起舞更值得关注的人物。
“没想到这金陵城中,除朕的爱妃外,竟还有其他能令观者移目之人。”
宇文广追随观者视线望去,却始终窥不破深沉黑暗,直至笙箫管乐迎来最后高潮。
众星拱月间,杨玉环以一个极高难度的“飞天”姿势收尾,裙摆如红莲怒放,成功赢回观者目光,这让少女笑容愈盛,甚至带着点小女孩般的得意,向宇文广投去骄傲的一瞥。
满船掌声雷动,周天子亦轻拍手掌,却是心不在焉。
待到曲终人散,杨玉环返回包厢,君王含笑揽住爱妃纤腰,目光依然锁着方才观者视线偏移的方向,心中好奇如藤蔓滋生。
他登基百年,统御仙周,鞭策天下,早已习惯了万物围绕自己运转,这突兀夺目,虽然只一瞬,却如静潭投石,在这位帝君心中漾开些许罕见的探究涟漪。
“乐丞。”宇文广淡淡开口。
侍立在不远处的一名身穿官服、蓄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立刻趋步上前,躬身长揖行礼:“臣在。”
此人正是金陵城教坊司乐丞西门弈,亦是天子此次微服出巡的接待者。
“你日前献上的两位奇人异士,何在?”
“回禀官家,两位异人正在二层静室候着。”
“唤来。”
“遵旨。”
不多时,一男一女被引至楼船顶层露台。
一人身着青灰道袍,头戴混元巾,背负桃木剑,正是来自城外玄妙观的女道士青云子;另一人则穿白色狩衣,戴立乌帽,乃自东瀛渡海而来的阴阳师安倍晋。
实则,道袍之下是魂穿至此、修习神道的虞南风;狩衣之内则是承袭古阴阳家学的拓跋炎。二人低眉垂目,心中骇浪翻涌——
就在方才,那宣告【诸神棋戏】的宏大虫音同样在他们灵魂深处响起,紧接着便是【落子无悔】的诅咒加身。
二人皆出身名门,在见到贵客瞬间,便立即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作富商打扮、眉眼间自带一股睥睨之气的雄壮男子,正是当朝帝君周天子宇文广的神念分身。
宇文广目光掠过二人,犹如雄狮打量玩物:
“听闻尔等各有奇术,能窥天机,卜吉凶。今夜观者显灵,又忽而移目,无视朕之爱妃曼舞,反落向城中别处。朕甚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此等魅力?尔等各展所能,为朕一卜。卜得准者,则受奖赏;若是不准,自有惩罚。”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周遭温度骤降:“所幸这秦淮河深,沉得下几具尸首。”
虞南风与拓跋炎闻言,心头俱是一凛,周天子口中轻描淡写的惩罚,对他们附身的这二人而言,竟是死刑宣告。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急迫——此非寻常占卜,实为性命相搏。
“贫道愿先一试。”
虞南风所附身青云子踏前一步,稽首行礼,她必须抢得先机,拓跋炎家学渊源,若让其先出手,自己恐无表现余地。
宇文广微微颔首。
女道士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这具身体内的浅薄灵气,并融入自身所修神道之术,她指掐兰花,在身前虚划,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起禹步。
点点灵光自其指尖溢出,于包厢空中交织,渐渐形成一面水波荡漾的虚影镜面。
镜中景象起初模糊,随着虞南风全力施为,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条昏暗的巷子,地上弱水未干,一道鲜红身影正持枪而立,赫然是红衫女侠红蜂女!
更令人惊叹的是,镜中女子周身赤赭胎息燃烧,略显丰腴的身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归巅峰:腰肢收紧如蜂,胸型挺拔傲人,双腿修长紧致,脸上疲惫尽褪,取而代之的是颠倒众生的娇艳与凌厉。
虞南风展现的,正是不久前红蜂女施展秘法、燃烧寿元重返青春的瞬间!
以美貌自矜的杨贵妃见此,也不禁美目睁圆,轻噫一声:“好美的女子……”语气中竟有几分同为绝色的较量与竞争。
宇文广兴味更浓,他身形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仔细些,镜中红蜂女那燃烧生命所绽放的极致美丽,确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观者道君为之移目,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然而,就在镜中画面要将红蜂女敌对之人也映照出来时,异变陡生!
镜面猛地一阵剧烈荡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古井,所有景象瞬间扭曲、破碎,化作阵阵五彩斑斓的黑。
虞南风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踉跄后退两步,手中法诀再也维持不住,她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无之力干扰了占卜,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被某种力量从因果中遮掩、涂抹。
宇文广眉头微蹙:“为何中断?”
“回禀官家,”道姑强压翻涌的气血,冷汗涔涔解释道,“对方似有佛门性空之性灵,又有遮掩天机之命数,贫道法力不足,难以拨开云雾。”
“废物。”宇文广轻飘飘一句,却让虞南风如坠冰窟。
周天子不再理会女道士,将目光转向阴阳师:“东瀛来的异士,你可有办法?”
拓跋炎所附的安倍晋躬身执礼,声音发颤:“外臣愿竭诚一试。”
他心中同样紧张,虞南风有神道加持尚且失败,自己虽有家传阴阳术,但这具身体修为不显,魂穿后又未完全适应,恐怕也难毕全功。
但已无退路。
拓跋炎展开蝙蝠扇,于身前划出五芒星轨迹,低声吟诵起东瀛咒文,不同于道门法术,阴阳术更重式神与灵机感应,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弹入空中,血珠悬停,骤然化作数只闪烁着红褐磷光的虫蛾式神,扑扇着飞向观者曾经落目的方向。
式神之眼即术士之眼。
透过式神,拓跋炎的“视野”逆溯时光之河,掠过重重屋宇街巷,逼近那条深沉暗巷,他看到了倒地的巡骑,看到了受损的法器,看到了重伤的女刺客,也看到了那抹惊艳的鲜红。
然而,当他试图将“视线”投向红蜂女对面、干扰虞南风占卜的存在时,飞蛾式神却如同撞上了一堵黑墙,纷纷凝滞在半空,虫翼剧烈颤动,磷光急速黯淡。
拓跋炎心中大急,催动全部灵能,甚至暗中使用了古阴阳道的技法,强行冲击!
“嘭——”
飞蛾式神齐齐炸裂,化作点点赤磷消散,阴阳师如遭重击,鲜血自嘴角溢出,脸色瞬间灰败。
拓跋炎附身的安倍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以扇撑地才未倒下,喘息着艰难道:
“外臣无能,只窥见一红衫女子,至于其敌对之人,如堕虚无,如视深渊,不可凝望……”
露台上一片寂静,楼船内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唯有秦淮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宇文广沉默地看着跪地的阴阳师安倍晋,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女道士青云子,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看来,东瀛的阴阳师,终究不如我仙周道士。虽都未竟全功,至少这道姑还让朕见到了那奇女子的模样。”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将这阴阳师带下去,依例以妖言惑众者处置。”
两名锦衣侍从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阴阳师安倍晋。
拓跋炎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走,等待这具卑微肉身的,将是其名为死的惩戒。
虞南风心中兔死狐悲,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宇文广不再看向二人,只转身凭栏,望向观者视线一度流连的暗巷方向,喃喃自语:
“那红衣女子,究竟何人?能有如此风姿,又身处这般纷争之地,当非无名之辈。”
侍立旁的西门弈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上前半步,躬身行礼作答:
“回官家的话,那红衣女子,正是金陵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红蜂女贼’,民间亦有好事者称其为‘红衫女侠’或‘红蜂女’。”
宇文广眉梢微挑:“红衫女侠?详细说说。”
西门弈清了清嗓子,如说书先生一般,娓娓道来:
“此女于金陵活跃已久,起初只是劫掠为富不仁的商贾,将所得钱粮散与贫苦百姓,因此在民间颇有侠名;后来行事渐显章法,似与城中某些受欺压的漕工、船户有所联络,专与盘踞横塘码头区的长鲸帮作对。”
“长鲸帮?”宇文广目光微动。
“正是。长鲸帮把持横塘码头漕运装卸之事,动辄打杀不服管束的苦力,民怨颇深。红衫女侠近年与之冲突不断,曾单枪匹马捣毁其多处赌坊,伤其头目众,故此帮中人对她恨之入骨,悬赏花红达上千灵能立方。”
西门弈略作停顿,见宇文广听得入神,继续道:
“此女身手不凡,据传为冲脉大成的胎息武修,擅使一杆银枪,暗器绛影针亦颇刁钻,行事又有智计,官府数次围捕皆被她逃脱,加之民间多感其恩义,暗中庇护者众,故能在金陵城活跃至今。”
杨贵妃在一旁听着,纤指轻捻裙摆,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听起来倒像个女中豪杰,只是这般刀光剑影,岂不有失女子柔婉?”
西门弈转向贵妃微躬:
“娘娘所言极是。此女虽行侠仗义,终属草莽之流,难登大雅之堂。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悄然瞟向宇文广,“此番观者竟为她移目,确有些蹊跷。”
宇文广指节轻叩栏杆,若有所思:“横塘码头,归何人辖制?”
西门弈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面上却愈发恭顺:
“回官家,横塘乃金陵城漕运咽喉,向来由江南漕运司金陵转运使赵高赵大人统辖。”
“赵高。”宇文广念着这个名字,神色平淡,听不出喜怒。
西门弈趁势进言,语气愈发恳切:
“赵大人掌管漕运多年,于横塘一带自是根基深厚,那长鲸帮能在码头区坐大,虽说鱼龙混杂、难以尽察,但毕竟在赵大人治下,官家若欲见识这红蜂女,或可问询赵大人有无良策。毕竟这金陵城中,若论对三教九流、街头巷陌的熟悉,无人能出赵大人其右。”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推崇赵高的能力,实则将“长鲸帮坐大”与“赵高治下”悄然勾连,更把“寻访红衫女侠”这桩难事,顺理成章地推给了赵高。
若赵高找不到红蜂女贼,便是能力不足,连天子想见个人都办不妥,必然失分于君前。
若赵高真找到了……
西门弈心中冷笑,他方才透过道姑水镜所见,那女贼分明是用了燃烧寿元的秘法,才短暂重返青春,这般搏命之术,用过之后必遭反噬,只怕不消几日,便会容颜衰老,美人迟暮,再难复那颠倒众生的风华。
届时,区区一个徐娘半老的江湖女子,如何能与正当盛年、娇艳如牡丹初绽的杨贵妃争宠?
圣上或许一时好奇,但见其真容,品鉴一番后,多半意兴阑珊;而杨贵妃得知君王临幸了这等残花败柳,必然心中芥蒂,将账记在“献美”的赵高头上。
如此,他赵大人便也里外不是人。
此乃一石二鸟、祸水东引之计也。
宇文广高居庙堂之上、王座之间,驭下百年,岂会听不出西门弈话语背后的勾心斗角?
周天子淡淡瞥了金陵乐丞一眼,目光深不见底,似能洞穿人心。
西门弈只觉背脊生寒,面上却愈发恭谨,垂首静候。
只闻周天子宇文广轻笑,笑声在夜风中轻荡——
君王知道,但君王不在乎。
“也罢。”男人笑道,“纵神都牡丹,姹紫嫣红,亦衰败于立夏,然谷雨时节,洛阳春深,那盛放之姿,总值得一观。朕便在烟雨江南多流连数日,有劳西门乐丞与赵转运使,陪朕好生领略这金陵风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