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掀开,浴池内水汽氤氲。这是专供清倌人使用的浴间,池沿以白玉砌就,池水中漂着花瓣与香草。
李师师站在池边,背对西门寄雨,抬手解开颈后系带。
黑纱舞衣应声滑落。
西门寄雨屏住了呼吸。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这具身体的真容,仍让她心头巨震。
那并非她记忆中蜂腰削背、窈窕玲珑的红蜂女,而是一具被生育和衰老双重摧折过的肉身。
大腿粗壮,腰腹间赘肉堆叠,上臂软肉如蝴蝶袖般微微晃颤,却依旧徒劳地环抱于胸前。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胸前。
原本傲人挺拔的胸脯,轮廓已是松弛下垂,从完美的半球变作松垮的水滴状,显露出饱经风霜的沉重。
但这具身体依旧有着惊心动魄的曲线——那是生育过后的丰沃、成熟到极致的饱满,与衰老摧折后的下垂臃肿混合成的、矛盾而残酷的艳光。
水汽沾染在肌肤上,凝成细密水珠,自峰峦缓缓滑下沟壑,李师师没有回头,径直踏入池中。
温水漫过身躯,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解脱的叹息。
西门寄雨慌忙跟入,取过浴巾和香胰,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洗。
不经意间的触碰,使少女心头一颤。
“姐姐……”西门寄雨轻声道,“疼吗?”
“不疼。”李师师没有睁眼,“只是胀。”
是真的胀。生产带来的涨乳尚未回退,随即又被衰老所致的脂肪填满,沉甸甸地坠在胸前,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拉扯的痛感。
唯有将胸脯浸入水中,以浮力对抗地心引力,清倌人这才好受一些,沉重的玉兔在水面微微浮动,渐渐有了昔日灵动的模样,西门寄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了片刻,随即脸颊发热,慌忙移开目光。
李师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息:
“年轻真好。寄雨,你的肌肤一定紧致又光滑吧?”
西门寄雨的脸更红了:“姐姐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李师师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曾颠倒众生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疲惫却依然深邃,“不必害羞。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见的?”
西门寄雨咬唇,继续为她擦拭。她的手滑过李师师的手臂,感觉到那曾经紧实的肌肉如今已变得柔软;滑过后背,触碰到脊柱处微微凸起的骨节;滑过腰腹,那些松弛的皮肤和纹路让她鼻尖发酸。
“姐姐是为了救我,才动用燃寿秘法——”西门寄雨的声音带着哽咽,“都怪我太没用了!”
“嘘。”李师师抬手,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按在西门寄雨的唇上,“与那鬼修的切磋也让我的枪法精进不少,况且这不是有你在照顾我吗?”
她的语气轻松,但西门寄雨听出了其中的苦涩。这位曾经名震金陵、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红衫女侠,此刻不过是一个疲惫不堪、徐娘半老的风尘女子。
清洗完毕,西门寄雨取来干净的浴巾,将李师师从水中扶起。水流从她身上滑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西门寄雨用浴巾裹住她的身体,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每一寸肌肤。
李师师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虚弱。西门寄雨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自己,那种全然的信任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加心疼。
“姐姐,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李师师含糊地应了一声,因受梦魇侵袭,她的眼皮快要睁不开,西门寄雨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到床边,让她躺下,又用干爽的软巾仔细擦干她的头发和身体。
就在西门寄雨为她盖好薄被时,李师师已经沉沉睡去。
但这份睡眠并不安宁。
不过片刻,李师师的眉头便紧紧皱起,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姐姐?”西门寄雨轻声呼唤,伸手轻拍她的脸颊,“姐姐,醒醒。”
没有回应。李师师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身体开始轻微地挣扎,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西门寄雨想起红蜂女之前交代的话语,《梦里芳华秘术》的副作用,会使胎息转化为梦魇,夜夜噩梦缠身。她心中一紧,连忙试图将李师师摇醒,但无论她如何呼唤、摇晃,李师师都仿佛被困在了另一个世界,无法挣脱。
看着偶像如此痛苦的模样,西门寄雨的心揪紧了。她坐在床边,握住李师师的手,那双手曾经执枪如龙、掷针如雨,此刻却冰凉而无力。
烛光下,李师师睡颜中的痛苦愈发清晰。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只剩下脆弱与恐惧。西门寄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身体。
薄被下,女子那具饱经沧桑的胴体依稀可见。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心中涌动。
“姐姐,不怕……”她低声呢喃,尽管知道李师师听不见,“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在即将触及那隐秘角落瞬间,李师师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冷冽、锋利、带着被惊醒后的本能杀意,如同一柄出鞘的刀,直直刺入西门寄雨的眼眸。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右手已探向枕下,抽出防身的短刃。
“姐姐!”西门寄雨惊叫出声,本能地向后仰去。
那声“姐姐”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师师眼中那层冰冷的甲,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认出来人后的恍惚。
“寄雨?”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刚从梦魇中挣脱的疲惫,目光落在西门寄雨微红的脸颊上,落到她因惊吓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女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方才……”李师师的声音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西门寄雨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跪坐在床边,双手绞着衣角,像是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李师师看着她,沉默片刻,突然翻身,将西门寄雨压在了身下,动作依旧带着武者的敏捷,却多了几分慵懒和挑逗。
“姐姐,你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暂时还死不了。”李师师放下防身短刃,手指灵巧地解开少女衣带,“而且看到你这样青春靓丽的身体,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几岁。”
李师师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欣赏、羡慕、怀念,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年轻真好呀~”她低声赞叹,又为她重新穿好衣裳,“这下就算扯平了。”
“姐姐刚才是做噩梦了?”西门寄雨为掩饰害羞,转移话题,轻声问道。
李师师思虑良久,才缓缓开口:“只是梦到了往日,梦到了陇西李氏,梦到了青梅竹马。”
她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内心深处的伤痛。
“陇西李氏世代为将,家传淬体武道。我天生根骨极佳,及笄之年便淬得冰肌玉骨,是族中百年不遇的天才。而我的青梅竹马周诩,他生来就有灵窍,走的是以墨宝筑基的文修正道,束发前便已达炼气十层。”
“那时候,整个陇西都在传颂我们——李家的武道天才,周家的文修神童,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我们也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李师师的语气渐渐低沉。
“可是周天子二征常暗,一切都变了。我父亲李冠率陇西卫为先锋,孤军深入,最后却被围困在楼兰蛛国,血战突围不成,受辱投降。”
“二征兵败,天子震怒。陇西李氏男子全被罚为战奴,流放边疆;女眷则全部编入教坊司,沦为贱籍。”
她顿了顿,西门寄雨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周诩的父亲也死在那一战。但他还是强撑着,先安葬亡父,再为我打点关系,让我在教坊司能保全清白,最后独自前往神都洛阳,想求天子开恩,允许他为我赎身。”
李师师的眼泪无声滑落。
“可是在神都,一个炼气文修算得了什么?他连八柱国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面见天子了。他心灰意冷地回来,却在北邙山,被‘匪患’所害。”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
“那些曾经夸我们是‘金童玉女’的乡亲,在我家出事之后,瞬间变了脸。嘲讽、奚落、落井下石……我才知道,人心可以如此善变。”
西门寄雨紧紧抓住她的手:“姐姐……”
“从那以后,李施死了,活下来的是清倌人李师师。”李师师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苦练舞技,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暗中追查当年真相——
“可是越查,越发现水太深,六镇、八柱国、十二卫将军、乃至朝中文武重臣,所有人都想让我李家永不翻身。”
她转头看向西门寄雨,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
“梦魇侵袭,让我梦见父亲在楼兰血战的场景,梦见母亲被押走时的哭喊,梦见周诩死后阴魂不散,在北邙山的乱葬岗徘徊。我想拯救他们,可我却无能为力。”
“那不是姐姐的错。”
“我知道。”李师师苦笑,“可是理智知道,和心里接受,是两回事。”
她重新躺回床榻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舱室重归漆黑与寂静,唯有悬挂窗旁的仿生战衣,隐约闪过诡异红光,与窗外夜空高悬的巨大眼眸一起,无声地见证着所有离决。
“果然,红衫女侠红蜂女,便是清倌头牌李师师,亦即鬼修周诩的青梅竹马、陇西李氏最后的武道传人李施。”
同样处于千瞳万目眸光下的金陵某处,对独孤仞所附身白忍疗伤完毕后的林封,遥望秦淮河方向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