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在梦蝶观者的注视下,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残梦。
林封收回遥望的目光,看向身旁的独孤仞。
少女——或者说,此刻彻底占据这具躯壳的未来剑魔——正倚墙而坐,左肩处伤口已近弥合,只余衣襟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感觉如何?”林封问。
独孤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握拢,仿佛在感受这具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缕灵能的流动。
沉默半晌,睁眼抬头,那双丹凤眸中倒映着夜空中密布的千瞳万目,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这具身体,底子不错。虽不如人家那般尽得弱水三千,但胜在经受过严酷的刺杀训练,反应敏锐,耐受力强,方才被红蜂女一枪贯穿肩膀,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因此突破了炼气八层的关隘。”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柔的笑意:
“刺客白忍的人格,已被我彻底吞噬,现在这具身体,就由人家独占了。”
林封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落子无悔】的规则向来如此,败者一无所有,胜者赢下所有,独孤仞既然击败司马香,那么自然能够更进一步,不仅掌握了这具身体,还继承来一身武艺。
“只是你现在,究竟是白忍,还是独孤仞?”
“都可以是~”独孤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比男身女相时更要阴柔,“我既有白忍的记忆和身手,又有独孤仞的剑道和意志,小林哥哥嘛,你便如往常那般,称呼人家为‘阿仞’就好。”
她看向林封,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倒是小林哥哥,你那诡异分身,不仅制服西门寄雨,还能潜伏在仿生战衣里,暗中监视红蜂女动向,究竟是何种邪物?”
“炼尸鬼修若以相同道统的紫府仙基遗蜕为骨,借尸还魂,成就仙基,则原本的游尸之躯,将被炼化为尸蛭分身。”林封没有隐瞒自身来历,“我附身这具鬼尸可不一般,能以此法门成就筑基者,至少是五府四楼中的嫡系,由此炼就的尸蛭,可凭依外物,可寄生他人,方才释放西门寄雨时,我发现分身与那仿生战衣相性不错,便让它暗中潜伏了进去。”
“所以,红蜂女的一举一动,你都能知晓?”
“只要尸蛭分身不被发现。”林封颔首,“不过目前看来,红蜂女自顾不暇,解除燃寿秘法前,只确认了龙鳞是否异常,并无余裕检查仿生战衣,而她如今受梦魇侵袭、衰老反噬,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能保持清醒已是万幸,更没可能识破尸蛭伪装。”
独孤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眉头微蹙:
“那你何必要给她那枚龙鳞,任由她衰老下去,岂不更好对付?”
“胎息武者以己残躯化烈火,若将胎息性命彻底焚尽,几乎有真炁大成的实力,暗巷比武的时候,她若破罐子破摔,拉咱们一起陪葬,你我未必是她对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更何况,那龙鳞本就是她以自身胎息凝聚而成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物归原主的同时卖个人情,让她放松警惕罢了。”
“原来如此。”独孤仞恍然,“所以你表面上是救她,实则是为了让她安心,好让你的尸蛭分身顺利潜伏。”
“正是如此。”林封嘴角一扬,“而且,通过尸蛭分身,我已获得了新的情报——红衫女侠红蜂女,便是清倌头牌李师师,亦即鬼修周诩的青梅竹马、陇西李氏最后的武道传人李施。”
他压低声音,将红蜂女的真实身份,以及她与陇西李氏、鬼修周诩的渊源,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独孤仞。
独孤仞听完,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此昭雪净魂之志,若独孤雪姐姐在此,必然见猎心喜。”
“还好咱家小雪妹妹不在呢。”林封忍不住调侃。
然而话音刚落,独孤仞的右眼窝中,电子义眼突然闪烁,吓林封一跳,以为女剑仙要穿越时空追杀至此,几欲当场逃跑。
独孤仞止住惊弓之鸟,抬手按在眼眶之上,灵识探入——
“是赵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不是姐姐大人,而是金陵转运使、八柱国赵氏的赵高赵大人。他传来电子邮件,要求白忍,也就是我立即返回赵氏庄园,汇报对红魔女贼的围剿情况。”
少年恢复镇定,眉头微挑:“哦豁,有人等不及了。”
“咱们该怎么回复?”
林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紫府内景。
在那片幽暗宏伟的殿堂投影中,他“看到”了另一枚死棋的残影——拓跋炎。
那位魂穿为阴阳师安倍晋的神都学子,因占卜失败,被周天子沉江,已经沦为死棋,而作为【观棋不语】之人,穿越者因此攫取了他的记忆碎片。
那些情报中,最为关键的便是周天子宇文广,此刻正分出一缕神念,于金陵城中微服出巡,并且对红衫女侠起了兴趣,想通过赵高将其抓捕,以供取乐。
林封睁开眼,看向独孤仞:
“回复赵大人,说你马上到。”
“然后呢?”
“然后——”少年如在将军府后厨与对方杀鸡时一般从容,“我们通过这条线,面见天子,烧水烫毛。”
独孤仞愣住,随即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你是说,弑君?”
“阿仞该不会怕了吧?”鬼修邪魅一笑,“【诸神棋戏】的胜利条件,便是杀死诸神指定的【王棋】,这局棋戏的王棋,当是宇文广的神念分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
“赵高想抓捕红蜂女献给天子,而我们则可通过赵高,接触到那位微服出巡的君王。”
独孤仞沉默片刻,也笑了。
那笑容阴柔、冷冽,带着几分未来剑魔的癫狂:
“真有意思,人家还没有斩过皇帝呢。”她抬起纤指,使弱水剑气在指尖流转,“正好拿这天子分身,试试吾剑利与不利。”
魔修看向剑魔,笑意更盛了:
“那就一言为定。不过在见赵高之前,我们得先对好口供。”
“口供?”
“就是关于红蜂女的情报。”林封沉声道,“你可不能告诉赵高,红蜂女使用了燃寿秘法、现已是徐娘半老。”
“为何?”
“因为赵高比你聪明。”林封屈指弹了弹对方额头,“如果他得知红蜂女不再青春靓丽,未必愿意尽心尽力去抓捕,毕竟,他要献的是美人,而不是路边一条残花败柳。”
他检索起从拓拔炎记忆里得来的情报:
“要知道,皇帝身边还有贵妃,那位杨贵妃正当盛年,艳冠群芳,如果赵高献上一个半老徐娘,不仅取悦不了天子,反而会得罪杨玉环,平白惹一身骚。”
“所以,你要我隐瞒红蜂女使用燃寿秘法的事?”
“不仅要隐瞒,还要夸大。”林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就告诉赵大人,红衫女侠突破境界,实力大增青春永莅,你带的那些阿猫阿狗,根本不是红蜂女对手。”
独孤仞立即反应过来:
“我们要让赵高觉得对方正值巅峰,值得他下血本去抓捕献美。”
“孺子可教也。”林封欣慰地点了点头,“而且,他越重视红蜂女,就会调用越多资源,而把水搅得越浑,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就越大。”
“好嘞,人家明白啦。”独孤仞站起身,“那我先去会会赵高。”
“正经点,”林封叮嘱,“赵高出身八柱国赵氏,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人家还是独孤世家的未来剑首呢。”独孤仞笑得阴柔,“更何况我现在身为白忍,是那个为他干尽脏活累活的可怜刺客。”
于是祸水散去,融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