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作者:被支配着的 更新时间:2026/4/4 20:26:39 字数:3072

接近中午时分,秦淮河上的雾气早已散尽,阳光铺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教坊司的主花船静静泊在码头边,雕栏画栋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昨夜宿在船上的客人们刚刚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厅里,喝着早茶,谈论着昨夜那场惊艳绝伦的舞。

林封踏上花船时,正听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富商打着哈欠,眼中却还残留着回味:“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那样的舞,舞得我骨头都酥了,一宿没睡好。”

“可不是嘛,那腰,那眼神,那身段……”同桌的另一个客人接口,声音沙哑,显然是熬夜纵欲之后的疲惫,“啧啧啧,李师师怕是也比不上。”

“王郎小点声!”被他搂在怀里的花魁柳莺儿娇嗔道,“李大家的拥趸可不少,叫人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怕什么,我说的可是实话。”被称作王郎的纨绔子弟明显不服,“李师师闭门称病,已经多久没出场了,都快两个月了吧?昨夜那位可是实打实地跳了一整场,从头到尾不带喘的。而且我听说,那位来自神都,身份贵不可言!”

“我从梁女官处打听到,是宫里的人。”隔壁桌的张员外凑了过来,“你看她那一身气派,那通身的贵气,哪里是咱们江南能养出来的人?”

“宫里?”柳莺儿倒吸一口凉气,“那莺儿昨夜伴舞,岂不是误闯天家了?”

“嘘!”张员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林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唤来侍女要了一壶清茶,装作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勾起。神都来的贵人,能在这金陵城中让教坊司倾力接待的,除了那位微服出巡的周天子,还能有谁?而昨夜献舞的神秘女子,自然是随驾的杨贵妃了。

“舞艺不在李师师之下……”他在心中默念,倒也不觉得意外。杨玉环以舞见宠,霓裳羽衣冠绝天下,李师师虽也是舞中魁首,两人各有所长,难分伯仲。只是这金陵城的客人们,怕是不知道昨夜那惊鸿一瞥的舞者,竟是当朝贵妃。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一个穿着青绿色官服的中年女子身上。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梳着利落的圆髻,腰间系着一串钥匙,正站在楼梯口与几名侍女低声交代着什么。她的举止干练而不失优雅,眼神精明而内敛,一看便知是教坊司中有头脸的女官。

林封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女官,”他微微拱手,声音温和有礼,“在下有事相询,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月白文士衫和腰间青玉带上扫过,又落在他脸上那从容不迫的笑意上,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公子有何事?”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在下想见教坊司的淸倌头牌李师师。”林封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字画,双手递上,“烦请女官过目。在下想请女官将此物转交李大家,就说有一位‘小林公子’,是故人周诩之友,求见一面。”

女官没有接,只是淡淡一笑:“李大家身子不适,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客了。公子若是想听曲看舞,坊中还有苏筱筱、柳莺儿、杜若兰几位大家,皆是色艺双绝……”

“梁女官不妨先看看这幅字。”林封打断她,直接将锦缎解开,将字画展开。

那幅字约三尺长,一尺宽,用上好的宣纸写成。字迹清隽飘逸,是标准的馆阁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梁水芸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梁水芸几欲拍案叫绝。

她不仅是教坊司的女官,更有文修朱英台的半魂,诗书字画的鉴赏功底远非寻常人可比。

这幅字画,笔法老辣而内敛,起笔藏锋,收笔回锋,转折处圆润中带着筋骨,分明是浸染-书法数十年的大家手笔。

而那词句,苍凉沉郁,字字如泣,将繁华与衰败、青春与衰老、富贵与落魄的对比写得入骨三分,绝非庸手能为。

目光移到落款处,只见两个小字:“周诩”。

“周诩?”

朱英台在心中默念此名,搜遍记忆,并无印象,但这字画的水准,确实足以打动任何一位爱惜才学的清倌人。

文修魂穿至此,意识到棋戏须弑君为胜后,便不再打算掺和,本想熬到投子认负,未料竟能见此墨宝,而眼前人自称“小林公子”,字画词句又犀利如当初虞家府上那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让她忍不住询问道:

“这字画莫非是公子所作?”

“非也。”林封微微一笑,“是一位故人所书,在下不过代为转交。”

确实是故人,只不过这故人并非周诩,而是附身湿生子柳如烟的狐奴小玉,这字也不是西周、不是仙周,甚至不是上周,而是他今早才找玉藻樱写的,那狐狸拿出真本事后,一手字确实写得像模像样,配合自己抄来的词,轻而易举便把眼前人骗过去了。

“公子稍候,我去问问李大家的意思。”

朱英台说罢,将字画卷起,用锦缎包好,应下了请求。

只是原身作为专门对接清倌人的女官,乃场中知晓李师师误服子母水而孕的唯一人,她清楚李师师这一个月并非身子不适,而是秘密产女后正在坐月子,这是教坊司允许的,清倌人以献出那个金发碧眼的湿生子为代价,换来了一个月的静养和保密,所以字画虽好,她也不认为李师师真的会应邀,故而又补充了一句:

“李大家身子确实不适,未必能见客,公子莫要抱太大希望。”

“有劳梁女官了,把字画带到即可,李大家会来的。”林封自信满满。

女官转身离去,林封回到座位,继续品茶。大厅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客人们从昨夜的神秘舞者聊到了李师师,从李师师聊到了教坊司的其他花魁,又从花魁聊到了昨夜谁在哪个姑娘房里留宿,谁又输了几两银子。春宵一夜后的慵懒和餍足写在每个人脸上,茶香与残存的脂粉气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飘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女官回来了,眼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

“小林公子好运气,李大家看了这幅字,答应见公子。不过……”她顿了顿,“李大家身子欠安,不能立即前来,公子若是不嫌弃,今日傍晚,再来相会。”

林封心中暗道一声计划通,至于大厅里那些夜宿花船的客人,听见李师师傍晚要登船见客的消息,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李大家要出来了?”纨绔王郎拍着桌子,满脸诧异,“她都称病一两个月了!”

“梁女官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中年富商捋着胡须,“隔桌那位姓林的公子,拿了什么字画去请的,李大家一看字画就答应了。”

“什么字画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反正李大家肯出来就行!”张员外搓着手,“这一个多月,看苏筱筱她们几个跳舞,看得我眼睛都快起茧子了,还是李大家跳得好……”

“李大家身子还没好利索,不一定能登台献艺。”

“不能献艺也值啊,看一眼也是好的!”

客人们议论纷纷,兴致高涨,而花魁们所在的侧厅,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筱筱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支眉笔,对着铜镜描眉,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有些刻意,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大事,好让自己不去听外面的喧嚣。

“筱筱姐,你听说了吗?”柳莺儿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酸意,“李师师要出来了。”

“听说了。”苏筱筱淡淡地说,眉笔在眉尾处轻轻一顿。

“她都病了几个月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来?”杜若兰靠在门框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步摇,“不就是来了个什么‘小林公子’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听说还送了幅字画,”柳莺儿压低声音,“李师师看了字画就答应了,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管他写了什么,”杜若兰冷笑,“病了这么久,架子反而越来越大,我倒要看看,她还能撑多久。”

苏筱筱放下眉笔,转过身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管怎样,她肯出来就好,一个多月不见人,外面那些人都在说咱们几个比不上她。今夜让她出来亮亮相,让大家看看,病了一两月的李大家,还剩几分颜色。”

柳莺儿和杜若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她们要去看看,那个霸占了金陵城第一花魁名头许多年的老女人,究竟还能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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