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秦淮河上的喧嚣已如常响起,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画舫舱室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倌人被梁女官略显焦急的通传声惊醒,对方传信,一位自称故人周诩之友的书生送来字画,指明要她李师师作陪。
红蜂女强撑着坐起,只觉四肢百骸无处不酸软,丹田内那缕微弱的胎息,仅仅能让她维持基本的行动,却再也无法支撑起昨日那震慑全场的巅峰姿态。
“寄雨!”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虚弱。
西门寄雨早已守在床边,看到自家偶像挣扎欲起的模样,心头一紧。晨光毫不留情地照亮了卧榻上的美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美人迟暮的雏形。
昔日里那双流转生辉的明眸此刻眼窝微陷,周遭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苍白起皮,失去了所有娇艳;肌肤虽仍算得上白皙,却明显松弛,尤其在颈项和锁骨处,细密的纹路无所遁形。
一夜之间,她仿佛被抽走了十年韶华,唯有余韵犹存的五官骨架,勉强支撑着昔日绝色的影子。
更让西门寄雨心惊的是,产后身材的变样在晨光下无所遁形,腰腹间的赘肉软软堆叠,胸前的景象更是不忍细看。
“必须见他,但不能让他看到我这样。”李师师深吸一口气,掀开薄被,赤足落地。
艳阳从窗外照来,将她赤裸的身形完整勾勒。西门寄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沉甸甸胸脯上,它们失去了少女时代的挺拔,此刻正以最诚实的方式向下垂坠。
李师师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却没有遮掩,反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对饱受摧残的胸脯,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寄雨妹妹,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这辈子,胸脯从未像现在这般大过。”
西门寄雨一愣。
“少女时是玲珑可爱的,正好一握。”李师师伸出手,托了托那沉甸甸的脂肪,动作随意得近乎残酷,“后来修炼武道,胸肌紧实,虽饱满却不累赘。昨夜之前,它们虽因孕期涨大,却还算挺拔……”她顿了顿,轻笑,“可如今呢?肥得流油,大得吓人,却也下垂得厉害。”
“一生中最大的时候,却是最不堪的时候。”李师师自嘲道,“老天爷倒会开玩笑。”
西门寄雨眼眶发酸:“姐姐……”
“哭什么?”李师师抬手,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花,语气反而轻松起来,“既是大,便有大大的用法。既然遮不住,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她松开手,她转身走向妆台,步履虚浮却坚定:
“今儿不勒腰了,勒也勒不出昨日的蜂腰,反倒显得刻意。倒是这脸,这手,这脖子遮掩不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松弛的脸颊,又捏了捏上臂那微微晃动的软肉,“都得好好捯饬捯饬。”
首先是脸部。
李师师坐到妆台前,对镜端详。晨光下,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法令纹处两道浅浅的沟壑,下颌线条不再紧致,微微下垂的颊肉让脸型从瓜子变成了略圆的鹅蛋。最明显的是眼袋,那两团小小的浮肿,让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把那个盒子拿来。”李师师指了指柜子深处。
西门寄雨依言取出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丝线、几卷特制的胶带,一小瓶透明的、微微泛着珠光的水液,以及种种或胭红或乳-i-白的膏体。
“这是?”西门寄雨好奇。
“教坊司的秘技,叫‘牵丝吊面’。”李师师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用丝线把松弛的皮肤拉紧,再用胶带固定在后脑。有司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官,都靠这个‘青春常驻’。”
她取出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那丝线是透明的,在光下几不可见。她对着铜镜,将丝线的一端贴在下颌线内侧,然后用指尖沿着脸颊的轮廓向上推,把那些松弛的颊肉推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
“帮我按住这里。”她指了指耳前的发际线处。
西门寄雨连忙伸手,轻轻按住那处皮肤。
李师师咬住丝线的另一端,用力向斜上方拉,那力道让她的脸颊瞬间紧绷起来,下颌线变得清晰锋利,法令纹被拉平,颊肉被提起,整张脸的轮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上托举。
她咬紧牙关,那丝线勒进皮肤的触感,像是有人用细针在脸上缝,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每一丝牵动都带来钝痛。
可她没有停。
她将丝线绕过耳后,用特制的胶带固定在发际线内侧,然后又取出一根丝线,从眼角开始,向太阳穴方向拉,将那下垂的眼尾提起,眼睛瞬间变得明亮有神,眼袋也被拉平了不少。
再一根,从鼻翼两侧向上,将法令纹抹平。再一根,从下巴尖向耳垂,让下颌线锋利如刀。
一根,两根,三根……
西门寄雨看着她一根根丝线勒进皮肤,看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道被拉平,看着她从憔悴的半老徐娘,一点点变回那个容光焕发的绝色佳人。可她知道,这美丽是用疼痛换来的。
李师师每拉一根丝线,眉头便微微蹙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一些,额角的汗水也更多一些。
最后一根丝线固定完毕,李师师对着铜镜,轻轻转动脸颊,没有皱纹,没有下垂,没有松弛。那张脸紧致、光滑、饱满,仿佛时光倒流了十年。
镜中人尝试性做了几个表情——微笑、蹙眉、挑眉、撇嘴,虽然每做一个表情,每说一个字,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脸,带来隐隐的钝痛,但脸部的肌肉确实在动,表情依旧自然。
“能行。”她对着镜中那张被丝线吊起、却依旧能动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脖子。”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不敢用力而变得轻柔。
脖子比脸更难处理。那处的皮肤本就薄,产后胶原蛋白流失,让颈纹变得愈发明显,扭头时一圈一圈的横纹,如同树的年轮,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李师师取出一条特制的颈带,那是一条极薄的、透明的弹性织物,内侧涂着一层薄薄的胶。她将颈带绕过脖颈,从后颈开始,一点点向前拉,将那些颈纹一点点抹平。拉到喉结处时,她停住了,用力向上提,那瞬间,她几乎要窒息。
“姐姐!”西门寄雨惊呼。
“没事,”李师师的声音被勒得有些发紧,却还是强撑着说,“习惯了就好。”
她将颈带固定在耳后,与那些丝线连在一起,镜子里的她,脖颈修长、光滑、紧致,如同少女。
她试着转头、仰头、低头,脖子扭动时已经见不到颈纹了,虽然每动一下都带着隐隐的拉扯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然后是手臂。”李师师喘息着说。
上臂的“蝴蝶袖”是另一个难题,那两团软肉在产后变得格外明显,抬臂时便会晃荡,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
李师师取来两片特制的臂贴。那臂贴也是透明的,薄如蝉翼,内侧同样涂着胶。她将臂贴的一端贴在上臂内侧,然后让西门寄雨帮忙,用力向后拉,将那些松弛的软肉向后、向上推,推到肩膀附近。
“用力。”李师师咬牙,“再用力。”
西门寄雨咬着牙,将那臂贴拉得紧紧的,直到上臂的线条变得紧致流畅,没有一丝赘肉的痕迹。她将臂贴的末端固定在肩胛骨附近,又用几根细丝线加固。
李师师试着抬了抬手臂,阵阵刺痛传来。
每抬一次,那臂贴便勒进肉里一分,上臂的软肉被挤压得变形,从臂贴的边缘微微溢出。可从外面看,那手臂修长、紧实、线条优美,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松弛。
她放下手臂,对着铜镜端详。
镜中人,脸紧致了,脖子光滑了,手臂纤细了。可她付出的代价是——脸上勒着七八根透明丝线,脖子上缠着紧紧的颈带,上臂贴着两片勒人的臂贴,她像是一个被吊起的木偶,美丽,却脆弱。
“帮我梳头。”她轻声说,“要堕马髻,能遮住耳后的丝线和颈带。”
西门寄雨依言,将她乌黑浓密却因产后略显干枯的长发挽起,梳成慵懒斜垂的堕马髻。发髻的弧度恰好遮住耳后,几缕散发垂落颈侧,将那颈带的边缘隐没在发丝中。
所有的伪装都做好了。脸上的丝线、脖颈的带子、上臂的贴片——它们难以察觉,只是做一个表情、每转一下头、每抬一下手臂,都带着隐隐的钝痛。但至少,她的脸能动,脖子能转,手臂能抬。
她依然能笑。
李师师对着铜镜,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浅到刚好能算作笑意,可它是活的——被拉平的皱纹重新显现,眼角的鱼尾纹渐渐堆叠,法令纹微微加深,颊肉被提起又放下。那是真实的、有生命的、属于“人”的笑容,而不是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
“但最关键的还是胸脯。”她站起身,妖冶一笑,眉头一挑,宽衣解带,示意西门寄雨从旁帮忙。
首先是清洁与护理。
西门寄雨取来温热的玫瑰花露,浸透软巾,轻轻敷在李师师胸前。
“用珍珠粉调的膏体。”李师师指着妆台上的螺钿漆盒。
西门寄雨依言,指尖挑起乳-i-白膏体,轻轻涂抹。
“此处最显老态,要用遮瑕膏细细填涂,将纹路隐去。”
西门寄雨取出细软的貂蝉笔,蘸取特制的肤色遮瑕膏,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地填涂,笔锋轻柔,如同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李师师微微仰头,任由她施为,只偶尔因笔尖的轻触而轻颤。
褶痕被一层层覆盖,直至与周围肌肤浑然一体。西门寄雨又用珍珠粉薄薄扫过,让那处的肌肤泛起柔光,仿佛从未被岁月摧折过。
“接下来是承托。”李师师取出一件从未穿过的抹胸。
那抹胸以月白色锦缎制成,比寻常款式更加繁复——
胸下位置镶嵌着三道细细的鲸骨,呈弧形排列,既能支撑又不过分紧勒;中间还有一枚暗扣,可调节松紧;最特别的是,抹胸上缘并非平整,而是裁成波浪形,恰好能向上承托。
“教坊司新制的款式。”李师师见西门寄雨好奇,解释道,“说是宫里传出来的,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们说用这个既能显身材,又不伤身子。”
西门寄雨帮她穿上。
月白色锦缎贴上肌肤,微凉。西门寄雨将抹胸调整到位,那三道鲸骨恰好卡在弧度最深处,李师师自己按住抹胸两端,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中间一拢——
“呃啊……”李师师闷哼一声,胸脯被鲸骨的力量向上托起、向中间聚拢!
“扣上。”女子喘息道。
西门寄雨连忙扣紧胸前的暗扣。
“镜子。”李师师转身对镜。
曾经不堪入目的下垂感,已被鲸骨完全矫正。
“姐姐……”西门寄雨看得有些发怔。
“好看?”李师师挑眉。
“好看。”少女脸红道。
“这就够了。”李师师轻笑,却因胸口的压迫而微微蹙眉,“就是闷得慌,忍忍便好。”
接下来是衣裙。
西门寄雨取出那件新裁的“流云掩月裙”——最近江南流行的款式,据说是因杨贵妃得宠,“杨肥燕瘦”之说风行,宽松飘逸、强调丰腴之美的衣饰也跟着盛行起来。
裙子以杏色云锦为底,外罩两层月白软纱,袖口宽大如流云,裙摆曳地却自然垂坠,腰间预留了充足余量,恰好能容纳那些松弛的赘肉。
李师师穿上裙子,软纱层层垂落,将腰腹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朦胧的丰腴。西门寄雨又取来一条嫣红色的罗巾,李师师接过,在腰间松松绕了两圈。
“要系得随意些,不要太紧。”她一边说一边操作,“勒紧了反倒露出腰上的肉,松着才有味道。”
罗巾在侧腰系成一个慵懒的垂花结,余下的巾角自然垂落,与裙摆的轻纱交叠。这一系,妙处立现——宽松的裙身因罗巾的轻束,胸脯下方被微微收紧,衬得那对被鲸骨托起的饱满愈发傲人;腰腹的赘肉被罗巾垂坠的褶皱巧妙遮掩,只隐约透出丰腴的轮廓;裙摆依然飘逸,行走时如流水行云。
最妙的是,那抹胸上沿的波浪形边缘,恰好从交领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些许月白色,与罗巾的嫣红、裙身的杏色形成美妙的层次,引人遐思。
然后是妆容。
李师师坐到妆台前,执起画笔。这一次,她不再追求少女般的无瑕,而是利用成熟女子独有的风情。
粉底只薄薄一层,容颜下淡淡的青黑自然透出些许,反添几分憔悴惹人怜。胭脂在颊边淡淡晕开,却不是少女的娇红,而是成熟美妇酒后微醺的酡色。眉黛轻描,画成慵懒的远山黛,眼线刻意拉长微垂,勾勒出倦怠而媚人的弧度。
可最精心的仍是唇与胸的呼应。
她取出另一种深朱色的唇脂,以唇笔细细描摹。那唇脂色泽浓郁,带着隐隐的珠光,点在不再饱满的唇上,抿开后竟有种破碎的艳色,像熟透的浆果被轻轻咬破,汁液洇开在唇间。
妆成以后,李师师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更大些,眼角的鱼尾纹更深,法令纹更明显,可在牵丝吊脸的修饰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历经风霜后的从容,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再在胸前,”她笑得妖冶,对少女说道,“抹一抹同样的颜色。”
西门寄雨一愣,旋即明白。
她轻轻解开抹胸上缘的暗扣,一点朱红落下,如同花瓣上凝出的露珠。
李师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这才像话。”
抹胸重新拢好,那点朱红被锦缎遮掩,只留下若有若无的颜色,引人遐思。
最后是配饰。
珍珠白披帛松松搭在臂弯,宽大的袖口滑落,遮住上臂的臂贴,那些被勒出的软肉隐没在纱罗中,只露出半截丰腴白皙的小臂;腕间套一只羊脂玉镯,衬得肌肤愈发莹润;高跟绣鞋是鹅黄色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鞋口浅浅,露出覆着白绫袜的脚背。
李师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镜中人已彻底变了气质,不再是那个凌厉飒爽的红衫女侠,也不是强撑完美的清倌魁首,而是一个倦怠慵懒、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香艳与脆弱美感的美妇。
而宽松的衣裙又让这份丰腴不至于显得笨重,反而生出一种“衣下人更丰”的暧昧遐思。
而腰身——腰身虽不纤细,却因胸前过于饱满的对比,反而显得柔软可握。那种柔软不是少女紧致的弹性,而是带着体温的、能包容一切的母性。
西门寄雨看得心头乱跳,不知是惊艳还是心酸,“姐姐,你这样……太……”
“太惹人遐思?”李师师轻笑,声音沙哑,“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转身,披帛随着动作轻轻飘起。宽大的袖口滑落更深,露出的手臂丰腴白腻,玉镯在腕间轻轻晃动。
“寄雨,你看。”她指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得像在品评一件器物,“这胸,如今是我最大的本钱。大得夸张,大得压手,大到让人移不开眼。只要它们挺着,谁还会细看我的腰?谁还会在意我眼角有几道细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男人嘛,大多逃不过这个。”
西门寄雨心头一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且……”李师师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饱满的胸脯,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这辈子第一次长这么大,不趁机显摆显摆,岂不是白老了这一回?”
她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妖冶。
“走吧。”李师师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浮感,挺直背脊,“去见见我们这位小林公子。”
她迈步,步伐刻意放得缓慢慵懒。高跟绣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又绵软的声响,一声声,如同敲在人心上。披帛曳地,飘飘若仙;裙摆轻漾,如水如烟;而胸前那对那对被鲸骨托起的沉甸甸的丰硕,正骄傲挺立着,随步履微微颤动,正是这位迟暮美人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西门寄雨目送她登船离去,看着她摇曳生姿却又难掩疲惫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她这般牺牲的痛心,也有对这惊人风情的震撼,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一刻的李师师,像极了在刀尖上盛放的牡丹,艳丽、馥郁、雍容华贵,却也浸透了自毁的毒液,正如舱室里那副展开的字画——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