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倒映着夕阳粼粼波光,一艘小巧的乌篷船款款而至,船头站着一青绿官服的干练女官。
朱英台看着李师师从画舫中走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知晓对方才产女不久,本以为会看到一位不在状态的清倌人。
可眼前的李师师——
杏色云锦的流云掩月裙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嫣红罗巾在腰间系出慵懒的垂花结,月白软纱如烟如雾,珍珠白披帛搭在臂弯,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高跟绣鞋踩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脸精致无瑕,皮肤紧致光滑,看不出任何产后应有的暗沉和浮肿。她的脖颈修长如玉,没有一丝皱纹,她的胸脯高耸诱人,在纱罗下撑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朱英台几乎要怀疑原身梁水芸的记忆,这真的是那个误服子母河水、不久前还挺着孕肚的女人?
只见对方走到画舫的栏杆边,目光落在数尺之下的乌篷船上,在原身的记忆中,李师师应邀赴会,向来都是从甲板上轻轻一跃,便能如飞燕般轻盈落下,乌篷船都不会晃一下。
可如今呢,自己要不要帮上一帮?
正当朱英台犹豫是否协助对方时,只见清倌人提起裙摆,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高跟绣鞋在木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她整个人已跃出画舫,向乌篷船落去。
风声从耳边掠过,衣裙猎猎作响。
就在李师师跃下的瞬间,她便深切体会到,这具身体比从前沉重太多。腰腹间那些松弛的赘肉、胸前那对沉甸甸的玉兔、大腿上堆积的脂肪,全都成了负担,拽着她向下坠去。
“砰——”
她的双脚落在乌篷船的甲板上,力道比预期中重了不止一倍。
船身猛地一晃!
秦淮河的水面被激得荡开一圈圈涟漪,乌篷船剧烈地左右摇摆,船头的灯笼都跟着晃动起来。
朱英台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得连忙扶住船舷,李师师的身体也随着船身向一侧倾倒。
她感觉到胸前那对玉兔在惯性下猛地向外侧甩去,沉甸甸的分量拉扯着她的重心,让她几乎要向左边栽倒。高跟绣鞋在湿滑的甲板上打了个滑,脚趾在鞋尖处本能地蜷缩,想要抓住地面。
可她毕竟是红蜂女。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腰肢猛地一拧,那被鲸骨抹胸勒紧的腰腹爆发出残存的柔韧力量,将重心硬生生拉了回来。同时她的左脚向侧方迈出半步,脚尖在甲板上踩出一个稳当的支点,裙摆随着动作旋开一朵花。
船身又晃了两晃,终于慢慢稳住了。
李师师站在乌篷船上,脊背挺得笔直,气息却有些紊乱。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那对被纱罗遮掩的饱满随着呼吸上下颤动,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脖颈,连声音都带着些许急促:
“身子还没好利索,让梁女官见笑了。”
然而她露出的这么一丝破绽,反倒打消了朱英台的疑心,她先是寒暄慰问,最后终究压抑不住文修的好奇心:
“那位小林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你一见那署名‘周诩’的字画,便答应见他?”
李师师沉默了片刻。
“故人之友罢了。”她轻声说,“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人。”
朱英台正欲追问,对方却已转身走进船舱,声音恢复了沙哑慵懒:
“走吧,梁女官,别让小林公子等急了。”
李师师说罢,她只是坐在船舱中,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方才那一跃,让她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陌生。它沉了,重了,笨了。从前的她跃下画舫,如飞燕掠水;如今却像一块石头,砸得船身乱晃。
可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那对被鲸骨托举的巨-i-乳正稳稳地立在胸前,将纱罗撑出饱满的弧线。它们太大了,太重了,方才那一晃,险些把她整个人带倒。
身后,画舫的灯火渐渐远去。身前,教坊司主花船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艘船泊在秦淮河最宽阔的水面,雕栏画栋,灯笼高悬,侍女们穿梭其间,客人们的笑声从船舱中传来。
朱英台吸取经验,主动伸手协助对方登船,李师师扶住她的手,稳稳地踏上栖凤舫。
“李大家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条船。
李师师沿着回廊向大厅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优雅。
大厅里坐满了客人,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李师师方一踏入,便被群蜂浪蝶包围。
“李大家终于肯来了!”张员外率先迎了上来,“许久不见,我代表大家敬李大家一杯!”
李师师微微一笑,端起酒盏,浅啜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
可她还没找到小林公子,又有三道婀娜的身影围了过来。
苏筱筱走在最前,一身鹅黄薄罗裙,腰间系着寸许宽的织金缎带,勒得那截纤腰不盈一握。柳莺儿跟在她身后,穿着绯红舞衣,胸脯玲珑可爱。杜若兰年纪最小,穿着一身碧绿纱裙,头上戴着绒花发饰,娇俏可人。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李师师身上。
苏筱筱的目光从李师师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胸前,又落在她的腰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李姐姐,好久不见。”苏筱筱率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姐姐病了一个多月,妹妹们可担心坏了。今日见姐姐出来,这脸色倒是比妹妹想象的要好呢。”
“是啊是啊,”柳莺儿接口,目光在李师师脸上打转,“姐姐这皮肤,怎么病了一个多月反倒更紧致了?莫不是有什么秘方?”
“姐姐这胸……”杜若兰年纪最小,说话却最是刁钻,“病了一个多月,怎么一点儿没小?妹妹病的时候,可是瘦了一大圈呢。”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师师胸前那对被纱罗遮掩却依旧轮廓分明的玉兔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凭什么”的恼意。
李师师看着她们,嘴角的笑意不变。她知道这三个小蹄子在试探她,在挑衅她,在试图找出她身上的破绽。可她不怕。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看——病了一个多月的李师师,依旧是金陵城第一花魁。
“妹妹们有心了。”她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姐姐身子确实还没好利索,今日只是来见客,不能献艺。改日姐姐好了,再请妹妹们喝茶。”
她说着,抬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慵懒而自然,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臂的线条在袖口处若隐若现,紧致流畅,看不出任何松弛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她的脸,她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堆叠起来,法令纹微微加深,整张脸都漾开一种妩媚的弧度。那不是一张僵硬的面具,而是一张活生生的、会笑会动的脸。丝线在她脸颊内侧勒着,每做一个表情都带来隐隐的钝痛,可她的笑容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苏筱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精致的妆容中找到一丝僵硬、一丝不自然。可她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李师师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几乎要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根本没有病?
“姐姐这脸……”苏筱筱咬了咬唇,“病了一个多月,怎么一点儿没垮?”
“许是底子好吧。”李师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从容,“妹妹还年轻,等到了姐姐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苏筱筱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听出了李师师话里的意思——你年轻,可你没我美。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未必有我这份风韵。
柳莺儿和杜若兰也听出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可她们不甘心。
柳莺儿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李师师胸前那对被纱罗遮掩的玉兔上,嘴角勾起一抹刻意的笑:“姐姐这胸,病了一个多月还这么挺,莫不是……塞了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刁毒。在风月场中,质疑一个花魁的身材是假的,是最直接的羞辱。
周围的客人纷纷看向李师师,眼中带着好奇和探究。
李师师没有慌。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柳莺儿面前。
高跟绣鞋在木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声。她比柳莺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慵懒的笑。
“妹妹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要不要姐姐脱了衣服,让妹妹亲手验验?”
说罢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前那对被纱罗遮掩的玉兔,那动作随意而自然,饱满在她掌下微微变形,从指缝间溢出,又迅速弹回原状。
柳莺儿的脸色瞬间涨红。
“妹妹们还有什么事吗?”李师师看着她们,声音依旧慵懒,“若是没事,姐姐可要去见小林公子了。”
是的,她终于在大厅中找到了那位故人之友,对方背对灯火,看不清面容,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正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