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告别众人,穿过花厅,往灯火阑珊处走去。
身后的喧哗渐渐远去,丝竹声变得隐约。
她走过一盏盏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将那精致的妆容映得忽明忽暗。高跟绣鞋在木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高跟绣鞋里的脚趾正在颤抖。
她找到了他。
大厅一角,一处临河的轩窗半敞,月色与灯火交织,使他的身影隐没在光影中。
那人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杯清酒,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庭院赏月。
对方虽如自己那般粉饰了仪容,但她依旧认出了他——
正是昨夜的鬼修。
李师师在几步外停下,深深呼吸,稳住心神,方才开口,声线妖冶妩媚:
“林公子让妾身好找。”
话音随月华落下,洒在灯火阑珊处,照亮了他的脸,那张陌生的、却带着一双熟悉眼睛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从她精致的面容,到她被纱罗遮掩的胸脯,到她腰间慵懒的罗巾,再到鹅黄色的高跟绣鞋。
眼前的清倌人,云髻高耸,珠翠摇曳,妆容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仍是那个颠倒众生的秦淮绝色。
珍珠白披帛下,那件新裁的流云掩月裙,让她经过精心修饰的身材在走动间流光溢彩,成熟女性的丰腴与曲线在薄纱后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
然而,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层精致的胭脂水粉,穿透那欲盖弥彰的华服纱罗,直视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她为了维持这完美表象而蜷缩在高跟鞋中微微颤抖的脚趾。
他仿佛能嗅到,她隐藏在浓郁脂粉香气下的、一丝属于病老和衰弱的、并不愉悦的气息。
“施施姐,昨日匆匆,未得尽兴,故今日特来拜访。”林封拱手,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刀,就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过度修饰的古董瓷器。
李师师闻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清倌人的职业笑容,只是那笑容,因需要对抗牵丝吊脸带来的不适而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公子认错人了罢,妾身病了一个多月,昨日如何曾见面。”
“病了一个多月,”鬼修故作惊讶,眼里露出些许赞美戏谑,“可施施姐的风采,竟比从前更盛。当真是青春永驻。”
青春永驻。
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李师师的心口。她知道自己的青春早已不在,这张脸是靠丝线吊起来的,这胸是靠鲸骨托起来的,这腰是靠罗巾遮起来的。
可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调整脸部肌肉,以正确的方式重新展露笑颜。
那笑容从眼角开始,眼尾的鱼尾纹堆叠成好看的弧度,法令纹微微加深,整张脸都漾开一种妩媚的、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公子谬赞了。”她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妾身这副皮囊,哪里还担得起‘青春’二字。”
林封并没有接话,默默斟酒自饮。
李师师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小林公子,”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幅字画……妾身斗胆一问,写下它的那位故人,如今身在何方?”
林封盯着她,故意装得愠怒:
“施施姐倒是心急。”他呵责道,“你我方才见面,酒未饮一壶,话未说三句,大家便急着问故人下落……这待客之道,似乎有些失了礼数。”
李师师心头一凛。
她知道自己急了。
从看到那幅字画的那一刻起,从看到“周诩”二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急了。
故人上次见面,只传下燃寿秘法,换取自己一缕分魂,便匆匆离去再无音信,自己如何不急?
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急躁压下去。
“公子说得是。”清倌人恢复了平静,“是妾身失礼了。”
她微微福身,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宽大的袖袍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妾身病了一个多月,今日方才能出门见客。公子晌午时送来字画,妾身本该早些过来相迎,却因为身子不适,拖延到傍晚才来……”
她缓缓抬眸,诚恳道歉:
“是妾身怠慢了公子。妾身在这里,给公子赔个不是。”
清倌人眼神楚楚可怜,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妩媚。那模样——微微垂首,眼波流转,唇角带着歉意的弧度——任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要心软三分。
可鬼修仍旧如昨夜那般,不为所动。
“施施姐既然知错,”他顿了顿,似在讨价还价,“那便该有所表示。”
清倌人面露疑惑。
“赔礼。”林封向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施施姐若是真心赔罪,不如登台献舞一曲,作为赔礼。”
李师师的心猛地一沉。
献舞。她的身体——腰还松着,胸还涨着,脸上的丝线还在勒着。方才在花厅里,她已经用“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所有人的邀请。
可眼前这个男人,分明知道自己受燃寿秘法反噬,却还是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公子,”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为难,“妾身身子确实还没好利索,恕难从命。”
“没好利索?”林封打断她,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从她精致的脸,到她高耸的胸,到她柔软的腰,再到她露出的白皙小臂,“施施姐这气色,这身段,这精神头,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脚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莫非足下觉得,我非周诩,不配看足下的舞?”
这话说得重了。
李师师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嘈杂。
“李大家!舞一曲吧!”
“是啊是啊!我们都等了一个多月了!”
“小林公子说得对,李大家这气色,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她回头,只见厅中客人不知何时涌了出来,挤在角落,一个个眼中满是期待和兴奋。
张员外的脸喝得通红,李富商捋着胡须直点头,王郎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师师站在中间,被前后夹击。身前是林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身后是客人们热烈的起哄声。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她转向林封,声音依旧沙哑慵懒,却多了一丝无奈,“妾身献舞可以,只望小林公子……”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妾身舞完之后,还望公子告诉妾身,那幅字画的主人,究竟身在何方。”
林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就像钓者看见鱼儿上钩那般愉悦:
“当然可以。”
“那妾身先回去准备。”
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李师师终究作出了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