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转身,向花厅外走去,她沿着回廊走向后台。
这里她来过无数次。
栖凤舫的后台,是金陵城最顶尖花魁们更衣、上妆、候场的地方,墙壁上挂着历代头牌的画像,她自己的画像也在其中,画师将她画得如同月宫仙子,眉眼间尽是风华正茂的傲气。
那是八年前的画,也正是那一年,周诩作为炼尸鬼修寻到自己,向她索要一缕分魂准备筑基,从此杳无音信。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后台的走廊里,几个侍女正抱着舞衣和乐器匆匆而过,见到她纷纷行礼。
清倌头牌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转过一个弯,便看到那三道身影。
苏筱筱、柳莺儿、杜若兰,正站在走廊中央,各自手中拿着舞扇、丝帕和彩绸。
她们已经换上了舞衣——
苏筱筱是一身鹅黄的窄袖舞裙,腰间勒得极紧,衬得那截纤腰盈盈可握;柳莺儿穿着绯红的轻纱舞衣,胸脯被托得玲珑可爱;杜若兰则是一身碧绿的短襦,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娇俏得像一只初春的翠鸟。
三人显然也接到了伴舞的指令,正在这里候场。
苏筱筱第一个看到了李师师。她的目光从李师师脸上扫过,落在她胸前那对被纱罗遮掩的巨乳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李姐姐来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不是说不献艺吗?怎么,小林公子一开口,姐姐就改了主意?”
柳莺儿掩唇轻笑:“那公子哥儿真是好大面。教坊司请了一个多月,李姐姐都不肯登台,对方一句话,姐姐就巴巴地来了。”
杜若兰年纪最小,说话最不饶人:“许是姐姐看小林公子生得俊俏,心里欢喜呢。”
三人的目光都带着刺,扎在李师师身上。
李师师看着她们,她知道这三个小蹄子为何不悦——
她们昨日为宫中贵人伴舞,被衬托得一无是处,而自己一来,林公子指名自己献舞,还是要她们三个作配。
换作是她,她也不悦。
“妹妹们说笑了。姐姐身子确实没好利索,本不想献丑,只是林公子盛情难却,姐姐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她说着,抬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臂的线条在袖口处若隐若现,紧致流畅,看不出任何松弛。
苏筱筱的目光落在那截玉臂上,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师师打断。
“妹妹们先忙着,”李师师微微一笑,“姐姐去准备一下。”
她不再看三人,径直向走廊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雕花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头牌”二字。这是只有栖凤舫头牌花魁才能使用的独立化妆间,宽敞、私密,有独立的妆台、衣架和梳洗用具。苏筱筱她们几个,只能挤在走廊另一头的大通间里。
李师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杜若兰压低的声音:“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还能装多久……”
她没有回头,只是早有预料般向眼前人点头致意。
一个穿着青绿色官服的身影站在妆台前,正是梁水芸。
“李大家。”梁水芸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早就来了。
从李师师登上乌篷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今晚的状态并不像表面那样光鲜。那一跃的沉重,船身的剧烈晃动,李师师落地时微微的踉跄,还有那急促的喘息——
别人或许看不出,可她附身之人是在教坊司浸染多年的女官,知晓这个女人产后才不到一月,而朱英台又有女扮男装的丰富经验,立即便看穿了清倌人的伪装。
朱英台早在乌篷船便了然对方身体远未恢复,清楚她此刻每一寸光鲜都是靠牵丝吊脸、鲸骨抹胸和意志力强撑出来的。
所以她早早地来到了这间独立化妆间,将一切准备妥当,温热的毛巾、补妆的脂粉、备用的丝线和颈带,甚至连缓解涨奶的热敷巾都备好了。
“梁姑姑,”李师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辛苦你了。”
朱英台摇了摇头,上前扶住李师师的手臂,引她到妆台前坐下。
“李大家,”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身子……还能撑得住吗?”
李师师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精致无瑕的脸。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将那些被丝线拉平的皱纹、被脂粉遮盖的暗沉,全都隐藏在光影之中。
“撑得住。”她说,“必须撑得住。”
女官沉默了片刻,不再劝。她拿起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李师师的脸上,帮她软化那些被脂粉堵塞的毛孔,也让那些紧绷的丝线稍微松弛一些。
“丝线有些紧了,”朱英台一边检查一边说,“我帮您松一松。”
她的手指极轻极稳,沿着李师师的脸颊边缘,将那几根勒得太紧的丝线稍微调松了一些。
李师师闭上眼,感受着那股钝痛一点点减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对方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这副皮囊下的真实,却从未多问,只是默默地帮她维持着体面。
“颈带也有点歪,”对方又检查了颈带,帮她重新固定好,“臂贴……还好,没有卷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师师胸前那对被鲸骨抹胸托举的饱满胸脯上。
“胸……需要处理一下吗?”
李师师低头看了看,她能感觉到胀痛越来越明显,无奈道:
“帮我热敷片刻。”
朱英台点了点头,转身取来干净的棉布和热敷巾,虽诧异于其玉-i-峰垂坠之深,却也识趣地不多作深究。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李师师偶尔发出的、压抑的闷哼,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好了。”女官退后一步,看着镜中的清倌人,“李大家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的?”
李师师睁开眼,对着铜镜。
镜中的女人,脸紧致光滑,脖颈修长如玉,胸脯高耸诱人。她试着笑了一下,笑靥如花,自然生动,几无破绽。
“唇脂淡了些,”她说,“再补一点。”
朱英台取来那盒深朱色的唇脂,用小笔蘸了,仔细地描在她的唇上。李师师的唇形很美,上唇的唇峰分明,下唇饱满圆润。
她一笔一笔地勾勒,将那原本有些褪色的唇重新点亮。
“好了。”女官放下笔。
李师师抿了抿唇,看着镜中那张重新焕发光彩的脸,深吸一口气。
“梁姑姑,”她站起身,转向梁水芸,声音很轻,“多谢你。”
朱英台摇了摇头:“李大家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大家小心身子。若是不行,不要硬撑。”
李师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却转瞬即逝。
“放心,”她说,“我还没那么脆弱。”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高跟绣鞋在木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很稳,很从容。
门打开,走廊里,苏筱筱、柳莺儿、杜若兰已经准备好了,正站在门口等她。三人的目光落在李师师脸上,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落在她从容的步伐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走吧,”李师师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别让客人们等急了。”
她迈步,走在最前面。
身后,三个花魁鱼贯跟上。她们走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李师师身上那股混合了脂粉、汗意和乳香的复杂气息。那气息浓烈、馥郁,像熟透的果子散发出的甜糜芬芳,让人闻之欲醉。
苏筱筱走在最后,看着李师师那摇曳生姿的背影,看着那对被纱罗遮掩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巨-i-乳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看着那截被罗巾系出的腰线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等着看,”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一定会出丑的。”
可李师师没有回头。
她只是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舞台,走向灯火最盛处,走向那个自称“故人周诩之友”的鬼修。
舞台上,丝竹声已经响起。
灯火从头顶洒落,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温暾的光晕中。
林封坐在台下首席,手中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清酒,目光落在舞台侧方的入口处。
那里,一道妖冶的身影正缓缓走出。
杏色云锦的流云掩月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月白软纱如烟如雾,嫣红罗巾在腰间系出慵懒的垂花结。
她的脸精致无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浅,浅到刚好能算作笑意,灯火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眉眼映得明亮如星。
林封看着她,举起的酒杯停在唇边。
李师师走到舞台中央,停下脚步。
她的身后,苏筱筱、柳莺儿、杜若兰三人分立两侧,各执舞扇、丝帕和彩绸,如同三只等待展翅的彩蝶。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那道艳丽的身影上。
李师师抬起眸,看向台下的林封。
四目相对。
她笑得更欢,那笑容从眼角开始,眼尾的鱼尾纹堆叠成好看的弧度,法令纹微微加深,整张脸都漾开一种妩媚的、挑衅的、像是在说“看好了”的风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慵懒,却又带点倔强:
“小林公子,妾身这一舞,可值那一问?”
林封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值不值,”鬼修言,“须看了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