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帷幕,正在被东方的天际线悄然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
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在清晨的寒风中冒着最后一缕微弱的青烟。
艾莉娅抱着圣剑“晨曦”,像一尊孤傲的雕像,维持着守夜的姿势。然而,这尊雕像,此刻却显得摇摇欲坠。
(不行……不能睡……)
她的眼皮,重得仿佛挂了两枚千斤重的铅坠,每一次眨眼,都像是一场与睡魔的殊死搏斗。
帐篷被毁的羞愤、被魔王“鬼故事”支配的恐惧、以及强撑着守了半夜的高度紧张……这一切,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我是勇者……是胜利者……怎么能在俘虏面前……睡着……)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思绪变得断断续续。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坚如磐石的意志力,正在被身体最诚实的疲惫感一点一点地碾碎、溶解。
世界,仿佛被浸入了温暖的浆糊之中,变得缓慢而朦胧。
最终,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先是头盔里那颗金色的脑袋,不听使唤地、小鸡啄米般地开始一点,一点。
然后,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艾莉娅的脑袋向着旁边一歪,自然而然地、毫无防备地,轻轻靠在了身边那个娇小的、被披风包裹着的身影上。
靠在了魔王莉莉丝的肩膀上。
莉莉丝的身体,在那颗脑袋靠上来的瞬间,猛地僵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半睁半闭、仿佛在假寐的血色眼眸,在这一刻,倏然睁开。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侧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自己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散发着淡淡青草与阳光气息的金色脑袋。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穿过交错的枝叶,化作斑驳的光点,轻柔地洒在了艾莉娅的脸上。
睡着了的她,完全卸下了一身的尖刺与防备。
没有了那副故作冷酷的冰山表情,没有了那双总是燃烧着决绝战意的天蓝色眼眸。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因为过度疲惫而陷入沉睡的少女。
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宁静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悠长,甚至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安详。
纯净得,像一张未经书写的白纸。
傻得,让人心头发软。
莉莉丝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这张睡颜,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回过那些记忆的碎片。
那个在雪山中被冻死时,依旧喃喃着“雪花和她的头发一样漂亮”的傻瓜。
那个吃下毒蘑菇,口吐白沫时还在想着“这个味道莉莉丝不会喜欢”的笨蛋。
那个被同伴背叛,万箭穿心时,依旧哭喊着“对不起”的憨憨。
九十九次轮回,九十九张绝望而痛苦的、临死前的脸。
与眼前这张……安详宁静的睡颜,交织、重叠。
数千年来,那颗早已对世间万物都感到厌倦与无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攥住了。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却又无比温热的情绪,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莉莉丝嘴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敛去。
她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慵懒、戏谑与恶作剧趣味,在这一刻尽数褪尽,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与温柔。
她没有推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莉莉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肩膀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能靠得更安稳、更舒服一些。
清晨的凉风,带着一丝水汽,再次吹过林间。
那件本属于艾莉娅、此刻却盖在莉莉丝身上的厚重披风,被风吹得滑落了一角,露出了艾莉娅那只穿着冰冷铠甲、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
莉莉丝的视线,落在了那滑落的披风上。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了那只纤细白皙、仿佛艺术品般的手。
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惊醒一只停留在花蕊上的蝴蝶。她轻轻捏住披风的一角,将它拉了上来,重新为艾莉-娅盖好,甚至还将领口拢了拢,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足地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尊“优雅靠枕”的姿态。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我亲爱的……憨憨勇者。)
就在这片黎明前最宁静、最温馨的氛围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森林的寂静。
“嘚嘚嘚——”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甲胄的碰撞声和隐约的喧哗,正由远及近,朝着这片空地飞速逼来。
莉莉丝的眼神,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骤然冰冷。
那刚刚浮现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柔,被瞬间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永夜女王那惯有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