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之塔的顶层,静谧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
面对魔王那句堪称惊天动地的“一起睡”的邀请,晨曦勇者艾莉娅,用行动给出了自己最坚决的回答。
“我拒绝!”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在莉莉丝那饶有兴致的注视下,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张备用的厚毛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在距离那张华丽大床最远的墙角,开始铺设自己的“阵地”。
(哼!想用这种小伎俩动摇我身为勇者的决心?太天真了!)
(我艾莉娅,意志坚如磐石!别说只是睡在地板上,就算是睡在钉板上,我也绝不会向你这个恶魔屈服!)
(绝对不会!)
她一边在内心进行着慷慨激昂的自我催眠,一边用力地拍了拍地板上的毛毯,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与不远处那张柔软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天鹅绒大床,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这场无声的较量,似乎是勇者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赢得了精神上的胜利。
夜,渐渐深了。
房间里唯一的魔法灯被调到了最暗,只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艾莉娅抱着自己的圣剑“晨曦”,和衣躺在那片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绷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耳朵里,能清晰地听到床上那个娇小身影翻动时,被褥发出的“沙沙”声。
鼻腔里,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魔界夜昙花般的清甜香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意志。
(可恶……为什么连空气都是她的味道……)
(不行!不能想这些!我是勇者!我在守夜!对!我是在守夜!)
就在艾莉娅努力催眠自己,试图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除出去的时候——
“唔……”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仿佛带着一丝痛楚的呻吟,突兀地从那张大床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小,但在此时这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般在艾莉娅的耳边炸响。
“噌!”
她像是被按下了弹射按钮一样,整个人瞬间从地板上弹坐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让身上的轻甲都发出了一声“嘎吱”的抗议。
“怎么了?!”她紧张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床上,莉莉丝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了一团,她背对着艾莉娅,用一种虚弱又可怜的声线,小声回答道:
“没……没什么……”
“只是……夜晚的空气有点凉,伤口……好像更疼了……”
“而且……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陌生的房间里……”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有点害怕。”
(内心OS:呵,害怕?想当年在第三次轮回里,你一个人睡在乱葬岗的坟头,还哼着小曲儿,也没见你怕过啊。装,你接着装。)
莉莉丝一边在心里无情地吐槽,一边将自己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艾莉-娅的内心,瞬间化作了一片天人交战的修罗场。
(她……她说她害怕?!)
(骗人的吧!她可是魔王啊!怎么会害怕!)
(但是……但是她的声音听上去好可怜……而且伤口疼也是事实……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受伤的……)
(可恶!如果我现在心软了,不就正中她的下怀了吗?!我身为勇者的尊严何在?!)
她的理智,正在与那不争气的、早已偏向对方的同情心,进行着激烈的厮杀。
几秒钟后,那颗名为“勇者尊严”的顽强堡垒,在“莉莉丝看上去好可怜”这枚糖衣炮弹的猛烈攻击下,再次……全线溃败。
“……真是的!”
艾莉娅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几乎听不见的低吼。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然后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垂头丧气的大型犬,一步一步地,磨磨蹭蹭地,挪到了那张华丽的大床边。
最终,在莉莉丝那藏在黑暗中、得逞的微笑里,她屈辱地、慢吞吞地,爬上了床。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刚刚爬上床的艾莉娅,立刻展开了她身为勇者最后的、也是最顽强的抵抗。
她将房间里所有能找到的枕头,再加上自己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毯,以一种修筑军事堡垒般的严谨态度,在巨大的床铺正中间,垒起了一道高高的、坚不可摧的“隔离带”。
这道“防线”,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将一张完整的双人床,硬生生分割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互不侵犯的独立领土。
做完这一切,艾莉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
她红着脸,侧过身,用一种极其严肃、极其认真的语气,对着另一边的莉莉丝,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听着!”
“这!是防线!”
“你!绝对!绝对不准越过这条线!一根头发丝都不行!听到了没有?!”
黑暗中,莉莉-丝看着那道充满了少女矜持与挣扎的、可笑又可爱的枕头防线,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艾莉娅的方向,用一种无比纯洁、无比无辜的语气,乖巧地回答道:
“好的,勇者大人。”
得到了保证,艾莉娅才终于躺了下来。
她像一根棍子一样僵硬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领土”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一动也不敢动。
夜,彻底静了下来。
然而对艾莉娅来说,这却是一个注定无法安眠的夜晚。
她能清晰地听到,仅仅一墙之隔的“敌方领土”上,传来了莉莉丝那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那道枕头防线的另一边,飘来了那股让她心神不宁的、淡淡的馨香。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如同战鼓般“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睡吧……快睡吧……艾莉娅……)
(没什么好紧张的!这只是一张床!中间还有防线!很安全!非常安全!)
就在艾莉娅用尽全部的意志力,试图与周公进行友好会晤的时候——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上,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触感。
她不知道的是。
黑暗中,莉莉丝的一只穿着丝质睡袜的小脚,已经悄无声息地、如同狡猾的侦查般,试探性地……
越过了那道象征着勇者最后尊严的“柏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