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上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不,比冰点更冷。
空气仿佛被希尔维娅那充满了圣光与怒火的言语彻底冻结,每一颗漂浮在阳光下的尘埃,都带着审判的寒意。
艾莉娅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僵硬地坐在两人中间,脑袋深深地埋着,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那对雄伟的胸怀里,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冬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俩都不说话……气氛好可怕……)
(要不我讲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不行不行,我讲的笑话只会让空气更冷……)
她的内心戏已经上演了一整出莎士比亚悲剧,但表面上,她只能拿起那把精致的银质茶壶,用颤抖的手给两人添茶,茶水洒出来了一半她都没发现。
坐在她左手边的希尔维娅,腰杆挺得像一根标枪。她那身华丽的圣女袍一丝不苟,但那两条标志性的粉色双马尾却因为主人的怒气而微微颤抖着。她看都不看莉莉丝一眼,祖母绿色的眼眸死死地瞪着艾莉娅,仿佛要用视线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而坐在右手边的莉莉丝,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柔软的背垫上,用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挖着草莓蛋糕,姿态优雅得仿佛在参加自己的庆功宴。她血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另外两人的表情,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这场诡异茶会唯一的暖色,也是一切混乱的根源。
终于,沉默被打破了。
“艾莉娅。”
希尔维娅率先发难,她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充满了教廷圣女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还记得你在圣光大教堂接受勇者册封时的誓言吗?”
“……记得。”艾莉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你复述一遍!”希尔维娅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晨曦的勇者,我将以圣光为指引,以圣剑为武器,荡尽世间一切黑暗,守护人类最后的净土,直至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誓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艾莉娅的心上。
“荡尽世间一切黑暗!艾莉娅!”希尔维娅的手指向了正小口品尝着蛋糕的莉莉丝,“而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和这个世界上最深沉、最邪恶的黑暗,同床共枕!你这是对誓言的背叛!是对圣光的亵渎!”
(完、完蛋了……希尔维娅生气起来好可怕……)
艾莉娅被训得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完全不敢反驳。
就在艾莉娅即将被希尔维娅的“正义之火”彻底净化成灰烬时,一个软糯又带着一丝天真好奇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呐,圣女大人。”
莉莉丝放下了手中的银勺,歪了歪脑袋,那双纯洁无瑕的血色眼眸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我有一个问题哦。”
希尔维娅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我和艾莉娅说话,你这个魔王插什么嘴?!”
“可是,你的话我听不懂呀。”莉莉丝的表情看上去是真的困惑,“教廷的教义里,不是说要‘爱世人’吗?”
“当然!”希尔维娅想也不想地回答,这是她自幼学习的信条。
“那……”莉莉丝眨了眨眼,问出了那个让希尔维娅大脑瞬间卡壳的问题。
“魔王……算是‘世人’吗?”
“……”
希尔维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也不是。教义里可没写过这种附加条款!
莉莉丝完全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她那天真烂漫的语气追问道:“还有哦,勇者的使命不是为了给世界带来‘和平’吗?”
“那是自然!”希尔维娅的声音弱了下去。
“那,我现在被俘虏了,魔界也没有再攻击人类世界了。我在这里开开心心地吃蛋糕,小勇者也不用去打仗,大家都不用死,这不是一种‘和平’吗?”莉莉丝微笑着,露出了一个甜美又无辜的表情,“如果让魔王开心地活下去,就能换来世界的和平,这难道不是勇者最大的功绩吗?”
(内心OS:呵呵,小丫头,跟我玩逻辑辩论?想当年在第72次轮回里,我可是凭一张嘴,就把教廷的八位红衣大主教全都说得怀疑人生,集体辞职回老家种地去了。)
“你、你这是在狡辩!是恶魔的低语!”
希尔维娅的逻辑链被这套歪理邪说冲击得七零八落,脸颊涨得通红,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发起攻击。
“你本身就是邪恶的化身!你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
“是吗?”莉莉丝脸上的微笑不变,但眼神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锋锐,“可是,圣女大人,我被俘虏之后,可曾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吗?”
她说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艾莉娅身后、抱着勇者大腿瑟瑟发抖的兽耳少女芬妮。
“这个孩子,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兽人而已。可就在城外,教廷的圣殿骑士们,却想当着小勇者的面,将她强行掳走,甚至还想伤害她。”
莉莉丝的语气依旧轻柔,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教廷那身光鲜亮丽的外袍。
“请问,圣女大人,一边是安分守己吃着蛋糕的‘邪恶魔王’,一边是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的‘圣殿骑士’……”
她血色的眼眸直视着希尔维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到底哪一边,更像是‘邪恶的化身’呢?”
“我……”
希尔维娅再次语塞,她当然知道教廷内部存在着许多阴暗面,但这些事情,怎么能被一个魔王当着艾莉娅的面说出来!
这已经不是辩论了,这是在诛心!
眼看着两个聪明的女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暗藏机锋,艾莉娅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她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气氛好像更紧张了!怎么办怎么办?!)
智商完全跟不上节奏的勇者大人,在极度的紧张之下,做出了她唯一能想到的、用来缓和气氛的行动。
她猛地站起身,端起那盘还剩下大半的草莓蛋糕,以一种近乎讨好的姿态,殷勤地递到了希尔维娅的面前。
“希、希尔维娅!你别生气!来,吃块蛋糕!这个草莓蛋糕超好吃的!”
“……”
“……”
莉莉丝和希尔维娅的交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憨憨行为,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停滞。
希尔维娅看着眼前那块被艾莉娅亲手递过来的蛋糕,又看了看艾莉娅那张写满了“快吃吧求你了”的紧张脸庞,再瞥了一眼对面那个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出声的魔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恼怒,如同火山爆发般直冲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前来捉奸、却反被小三用智商和气度反复羞辱、而自己那不争气的丈夫还在旁边傻乎乎地劝架的笨蛋正妻!
“够了!”
希尔维娅猛地拍案而起,那对翡翠般的眼眸里,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在言语上占不到任何便宜,所有的道理都被那个看似无害的魔王一一瓦解。最终,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化作了最直接、最恶毒的人身攻击。
她指着莉莉丝,声音尖锐而颤抖。
“我不管你有多会花言巧语!你就是世界的祸害!是必须被净化的污秽!”
“艾莉娅!你听好了!这个恶魔,今天必须由我……”
“够了。”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
不是莉莉丝。
是艾莉娅。
希尔维娅愣住了。
她看到,一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畏畏缩缩的艾莉娅,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原位。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砰。”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艾莉娅抬起了头。
她那双总是因为害羞和慌乱而四处躲闪的天蓝色眼眸,此刻,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平静、深邃,却又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怒意。
她看着希尔维娅,一字一顿地说道:
“希尔维娅,你可以指责我,可以辱骂我。”
“但是……”
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锐利。
“不准你这么说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莉娅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身上的轻甲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出,如同移动的城墙,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莉莉丝的身前。
她用自己那宽阔而可靠的后背,将莉莉丝娇小的身影,完全护在了身后。
那一瞬间,洒进房间的阳光仿佛都被这道身影截断,在莉莉丝的面前投下了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
“艾莉娅……你……”
希尔维娅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艾莉娅。
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英气少女,也不是那个在庆功宴上会害羞脸红的憨憨朋友。
眼前的艾莉娅,像一柄出鞘的圣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压迫感。那股气势,是属于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士,是属于不容置疑的守护骑士!
艾莉娅直视着自己这位青梅竹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线,再次开口:
“希尔维娅,我再说一遍。”
“她,现在是我的俘虏。在王国的审判结果出来之前,她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
“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无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极北之地敲下的冰块,沉重、冷硬、不容置疑。
希尔维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质问,但所有的话语,都在艾莉娅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化为了乌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决心。
一种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决心。
而被这道坚实的背影守护在身后的莉莉丝,也同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微微抬起头,血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这道宽阔的、仿佛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背影。
(……哎呀呀。)
她那总是充满了吐槽和看戏愉悦的内心独白,在这一刻,罕见地停滞了。
(这个憨憨勇者……)
她看着艾莉娅紧握的拳头,看着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线,看着她那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辉的银白铠甲。
九十九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在脑海深处翻涌。
她见过艾莉娅无数次,见过她战斗的样子,见过她哭泣的样子,见过她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但是,像这样……
像这样被她毫无保留地、用整个身心去守护的场面……
莉莉丝坐在沙发上,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中的小银勺放在了碟子上。
她那双总是玩世不恭、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血色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混杂着惊讶、错愕与某种难以名状的……动容。
这道光芒,一闪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就在这三人对峙,气氛僵硬到足以让时间都停止流动的瞬间——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紧接着,一个恭敬而沉稳的侍卫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清晰地传了进来。
“艾莉娅大人,希尔维娅圣女。”
“国王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