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之塔的顶层，气氛僵硬到了足以让时间都停止流动的瞬间。
艾莉娅那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不准你这么说她”，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了她与希尔维娅之间。
希尔维娅被那股决绝的气势震慑在原地，那对翡翠般的眼眸里，盛满了震惊、委屈，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她从未想过，自己最重视的朋友，会为了一个魔王，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而被守护在身后的莉莉丝，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她凝视着艾莉娅宽阔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血色眼眸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翻涌。
就在这三人对峙，空气中的火药味浓郁到即将爆炸的危急时刻——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却充满了奇特韵律感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紧接着，一个恭敬而沉稳的侍卫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艾莉娅大人，希尔维娅圣女。”
“国王陛下……驾到！”
“！”
“！”
国王陛下？！
这个名号，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希尔维娅即将爆发的怒火，也让艾莉娅那股不惜与世界为敌的冰冷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父、父王？！”
艾莉娅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她就像一个正在跟同学打架，却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的坏学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希尔维娅也迅速收敛了自己脸上的所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委屈与怒火，对着门口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淑女礼。
“咔哒。”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穿便服，却依旧难掩其雍容气度的中年男人。他有着一头与艾莉娅如出一辙的灿烂金发，只是其中夹杂了些许岁月沉淀下的银丝。脸上带着温和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微笑，那双与艾莉娅同样是天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睿智与慈爱。
光辉王国的国王，被誉为“贤王”的阿尔托利亚斯，就这么带着两位随从，不带丝毫烟火气地，走进了这个一触即发的修罗场中心。
“父王……”
“陛下。”
艾莉娅和希尔维娅同时低下了头，声音里都带着一丝紧张。
“呵呵，都起来吧，孩子们。”阿尔托利亚斯温和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希尔维娅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关切与理解。
“希尔维娅，我听说了，教廷对魔王的出现十分警惕，这是理所应当的。你的担忧，我完全明白。”
他一开口，就先肯定了希尔维娅的立场，这让原本还憋着一肚子委屈的圣女，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也请你相信王室。”国王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位‘俘虏’，王室会进行最妥善的审判与处理。你可以向教宗冕下回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番话，既安抚了希尔维娅，又给了教廷一个完美的台阶下，让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发作。
“……是，陛下。我明白了。”希尔维娅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恭敬地应下。
接着，国王转过头，看向了自己那个已经快把脑袋埋进胸甲里去的女儿。
他没有丝毫责备，只是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亲切地拍了拍艾莉娅的肩膀。那对随着他的动作而剧烈晃动了一下，仿佛两只受惊的雪白兔子，看得国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艾莉娅，”他温和地笑道，“你长大了，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了。作为勇者，也作为我的女儿，我……相信你。”
“诶？”
艾莉娅猛地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诶？诶诶诶？父王他……没有骂我？还说相信我？！）
（我还以为要被关禁闭一个月了……）
她的大脑再次陷入了幸福的混乱之中，脸颊“噌”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尔托利亚斯巧妙地用一句话，就将艾莉娅的行为定义为了“勇者独立的判断”，而非“被魔王蛊惑”，这不仅维护了女儿，更是在无形中向教廷宣示了王室的立场。
希尔维娅看着眼前这父慈女孝的一幕，再看看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品尝着红茶的银发魔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知道，今天的交锋，自己已经完败了。
“陛下，艾莉娅，既然如此，我就先行告退了。”希尔维娅带着一丝不甘，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侍卫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无比憋屈的地方。
送走了气鼓鼓的圣女，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阿尔托利亚斯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示意艾莉娅稍安勿躁，然后，他迈开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魔王面前。
这是两位“王”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艾莉娅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接下来会对莉莉丝说什么，会不会突然翻脸。
然而，国王只是非常自然地在莉莉丝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草莓蛋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永夜的女王，莉莉丝陛下。”
他开口了，语气不像是对待一个阶下囚，更像是拜访一位邻国的君主。
“看来我的女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她就是这个性子，有点固执，又有点天真。”
莉莉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抬起那双美丽的血色眼眸，迎上了国王那双深邃如海的蓝色眼睛。她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属于魔王的优雅微笑。
“国王陛下说笑了，”她的声音慵懒而甜美，“您有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儿，我很喜欢她。”
（内心OS：哦？这个老狐狸，有点意思。不谈立场，不谈罪责，先拉家常？这是什么路数？）
国王呵呵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茶会。他端起艾莉娅刚刚倒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不经意的语气，缓缓说道：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不是吗？”
“……”
莉莉-丝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阿尔托利亚斯仿佛没有察觉，他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继续用他那温和的声线，说着石破天惊的话语。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奋不顾身的勇者，虔诚祈祷的圣女，忧国忧民的国王……”
他顿了顿，将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莉莉丝的脸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微笑。
“……以及，那注定要被讨伐的、为整个故事拉下帷幕的，最终的魔王。”
轰——！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创世之初的惊雷，狠狠地劈进了莉莉丝的意识深处。
舞台？
角色？
莉莉丝脸上的那抹慵懒而玩味的笑容，在这一刻，第一次……
消失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看戏般愉悦的血色眼眸，猛然缩紧。那张总是挂着甜美微笑的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震惊”的情绪。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在比喻。
不是在感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指向了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
（他……知道？！）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在我那九十九次轮回的‘存档’里，阿尔托利亚斯只是一个爱护女儿、但最终会被教廷架空权力的、悲情的‘NPC’国王而已！）
（他怎么会知道‘剧本’的存在？！）
（难道说……）
一个让莉莉丝都感到一丝寒意的念头，第一次从她的心底浮现。
（这个看似温和的国王……他不是‘演员’……）
（他和我一样，是‘观众’？！不……甚至……是更高维度的……‘玩家’？）
阿尔托利亚斯看着莉莉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震惊，眼底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慈父的模样。
“好了，看来莉莉丝陛下也需要休息了。”他拍了拍还在旁边发懵的艾莉娅的脑袋，“艾莉娅，好好‘照顾’我们的客人。”
说完，他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世界的对话，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闲聊。
厚重的大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彻底石化的艾莉-娅，和陷入了长久沉默的莉莉丝。
艾莉娅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莉莉丝，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好像比刚才希尔维娅在的时候还要诡异。
而莉莉丝，则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那张不再带笑的倒影，血色的眼眸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一世的“剧本”，似乎出现了一个她所有“存档”里都没有记录过的、强大到难以预测的、有趣的……
高级玩家。
游戏，好像变得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一万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