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莉莉丝那一个无声的口型,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在艾莉娅的意识中激起了最剧烈的涟漪。
“小心。”
没有思考。
没有犹豫。
甚至连“为什么”的念头都未曾升起。
在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艾莉娅的身体,就已经遵从着那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做出了最快、最直接的反应。
就在二王子亚瑟那张因嫉妒与怨毒而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脸庞,即将贴上她后背的前一刹那——
艾莉娅猛地转身!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那因高速旋转而扬起的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绚烂的、致命的弧线。早已破碎不堪的礼服裙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蝶翼,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亚瑟那双布满血丝的、疯狂的眼眸中,倒映出艾莉娅那张瞬间转过来的、冰冷而神圣的脸。
他看到了她那双不知何时,已再次被璀璨金光所覆盖的眼瞳。
那里面,没有惊愕,没有恐惧,只有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威严与冷漠。
“什——?!”
亚瑟的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凝聚了全身力气与所有怨恨的致命一刺,就这么硬生生地、戛然而止。
淬满了幽绿色剧毒的匕首尖端,距离艾莉娅那被白色礼服包裹着的、起伏的胸口,仅有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但就是这三厘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因为,他那紧握着匕首的手腕,已经被一只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白皙的手,给死死地攥住了!
“咔……咔咔……”
亚瑟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腕骨被那恐怖的握力挤压、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悲鸣。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起,可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像是用神铁浇筑而成的镣铐,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力竭了!
她明明背对着我!
她怎么可能反应得过来?!
“为什么?”
艾莉娅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穿透了亚瑟脑中所有的疯狂与混乱。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自己弟弟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不解与失望。
“王位,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重要到……可以让你把剑刺向自己的亲人?”
“重要到……可以让你把整个王国的安危,都当做你那可悲的、嫉妒心的陪葬品?”
这番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亚瑟那早已扭曲的心灵上。
他那因为失败和恐惧而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如同败犬般的疯狂咆哮!
“闭嘴!闭嘴!你这个怪物!”
他死死地瞪着艾莉娅,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从你被选为勇者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在你身上!父王的赞许!民众的欢呼!那些该死的荣耀!本该有我的一份!可全都被你夺走了!”
“我才是父王的长子!我才是光辉王国最正统的继承人!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挥剑的乡下野丫头,能得到这一切?!”
“我恨你!艾莉娅!我恨不得把你那张令人作呕的英雄嘴脸撕碎!把你那身碍眼的白色盔甲染黑!我才应该是这个王国的主角!”
他疯狂地咆哮着,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那些阴暗的、丑陋的、早已发酵成剧毒的嫉妒与不甘,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艾莉娅沉默地听着。
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嫉妒而面目全非的男人,那双金色眼眸中最后的一丝温度,也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答案吗?
真是……无聊啊。
当亚瑟的咆哮因为缺氧而渐渐停歇时,艾莉娅那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完了吗?”
亚瑟一愣。
“那么……”
艾莉娅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裁决的时刻到了。”
话音未落,她攥着亚瑟手腕的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宴会厅!
“啊啊啊啊啊——!!!”
亚瑟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那柄淬毒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艾莉娅看都没看那把匕首,她面无表情地夺过自己刚刚“借”来的那柄骑士长剑,反手一转,沉重的剑柄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重重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亚瑟那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腹部!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击打在皮鼓上的巨响。
亚瑟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猛地弓起,眼珠翻白,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战斗……结束了。
随着二王子的倒下,这场荒唐而血腥的宫廷政变,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艾莉娅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了铺着华贵地毯的地面上。
她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厅中央,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叛军,是惊魂未定的贵族,是正在紧急救治伤员的禁卫军。
她看着倒在自己脚下、不省人事的亚瑟,神情复杂。
那双眼眸中璀璨的、神圣的金色光辉,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片澄澈的、天空般的湛蓝色。
属于“晨曦勇者”的战斗模式,解除了。
属于艾莉娅的、人类的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
亲手制服自己的家人,将他打倒在地,这份沉重的现实,让她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疲惫与失落。
她微微喘息着,那对因为剧烈运动而涨得发疼的雪白巨兽,也随之缓缓起伏,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份惊心动魄的活力,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她缓缓地垂下头,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孤独、疲惫、而又茫然。
就在这时。
一件带着淡淡的、如同魔界永夜中悄然绽放的蔷薇般清冷香气的外套,轻轻地、温柔地,披在了她那因为礼服破损而裸露在外的、光洁的肩上。
那件外套,是纯黑色的,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意外地,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喧嚣与血腥,带来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艾莉娅微微一愣,缓缓地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莉莉丝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玩味笑容的银发魔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那双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也没有了看戏的愉悦,只有一种如同深邃夜空般的、纯粹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她看着艾莉娅那张写满了疲惫与失落的俏脸,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然后,她用一种如同羽毛般轻柔的、带着一丝心疼的语气,轻声说道:
“辛苦了,我的勇者。”
“现在……”
莉莉丝的目光,越过艾莉娅的肩膀,扫了一眼那些已经被禁卫军控制住的、面如死灰的叛党贵族,又看了一眼被侍卫长扶起的、面色凝重的国王。
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了艾莉娅的身上,那双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狡黠而玩味的、独属于魔王的光芒。
“该去领你的战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