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之塔的顶层,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窗外,黎明的微光正努力地驱散着王都上空尚未完全散尽的最后一丝阴霾。
经历了血与火的一夜,这里,成了风暴唯一的中心眼。
艾莉娅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早已破碎不堪、沾染了灰尘与血迹的纯白礼服。撕裂的裙摆下,那双被白色吊带袜包裹着的修长美腿上,多出了几道不算深、却格外刺眼的划痕。
她正用一块沾湿的布,笨拙地清理着胳膊上的一道伤口。
“嘶……”
药水接触到伤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漂亮的眉头,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好疼……早知道就不冲那么猛了……)
(不过,还好莉莉丝没事……)
她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向不远处那个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娇小身影。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提着裙摆,迈着优雅而无声的步伐,缓缓地走了过来。
然后,她很自然地从艾莉娅那有些慌乱的手中,拿过了药膏和干净的纱布,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艾莉娅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她……她要做什么?!)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啊!被魔王大人亲自上药什么的……这也太……)
就在勇者那不太灵光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主仆契约”之类的奇怪戏码时,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触感,已经温柔地覆盖在了她手臂的伤口上。
莉莉丝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易碎的艺术品。
她低垂着眼帘,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凝成的瀑布,柔顺地滑落,有几缕甚至轻轻地搔过艾莉娅的手臂,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酥麻麻的痒意。
这一次,艾莉娅没有躲开。
她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双小手在自己的伤口上忙碌,心脏却“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仿佛要从胸腔里直接蹦出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
艾莉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低不可闻的话。
“……谢谢你。”
这句感谢,很轻。
却又很重。
它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感谢她,在宴会厅里,用那看似天真的话语,为自己洗刷冤屈。
感谢她,在最后关头,用那一个无声的口型,拯救了自己的性命。
感谢她,在自己最疲惫、最失落的时候,为自己披上的那件,带着她体温与香气的黑色外套。
莉莉丝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玩味与戏谑的血色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清澈地,倒映出艾莉娅那张写满了紧张与局促的俏脸。
随即,她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如同小恶魔般狡黠的弧度。
“不用谢。”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调侃的语调。
“毕竟……”
“我可不希望,我的‘专属玩具’,被别的什么不入流的家伙,给提前弄坏了啊。”
虽然话语还是那么玩世不恭,但艾莉娅却分明从那双血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自己从未见过的、名为“认真”的光。
那束光,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鬼使神差地。
艾莉娅伸出了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在莉莉丝那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她轻轻地、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将眼前这个娇小的魔王,拥入了怀中。
“!”
莉莉丝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艾莉娅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还多,这个拥抱,让她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了那对因为一夜激战而显得格外柔软、却依旧雄伟得惊心动魄的雪白山峦之中。
鼻尖,瞬间被一股混合着少女汗水、圣光气息与淡淡奶香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独特体香所淹没。
艾莉娅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莉莉丝那散发着清冷蔷薇香气的颈窝里,仿佛一只在外征战许久、终于找到港湾停靠的疲惫巨兽。
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一丝恳求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以后……”
“……也请你……”
“待在我身边。”
莉莉丝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那双总是喜欢恶作剧的小手,在犹豫了片刻后,也终于缓缓地抬起,轻轻地、回抱住了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此刻却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一样的憨憨勇者。
她将下巴,轻轻地搁在艾莉娅那宽阔而温暖的肩膀上。
在她耳边,用一种同样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心尖般的声音,轻声回应道:
“好啊。”
在艾莉娅看不见的角度。
在被那灿烂的金色长发所遮蔽的阴影之中。
莉莉丝那双血色的眼眸里,那抹刚刚浮现的、名为“温柔”的情绪,在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渊寒冰般的、彻骨的冰冷与凛冽的杀意。
那杀意,只针对一个名字。
贝利尔。
(内心OS:呵呵……我的好弟弟,看来,上一百次轮回里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啊。)
(竟然敢动我的玩具……不,是敢动我的勇者……)
(这一次,就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吧。)
第一幕的剧本,在虚假的舞台上,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当舞台上的演员,拥有了撕碎剧本的意志。
当观测者,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导演。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