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昂,哈——昂,哈——昂!”
紧张、恐惧,心跳的声音越跳越急,越跳越快,就连这呼吸声都难以与之相比。
“胖胖哈利[燕返]接[飞弹针]!”
仿佛置身于二战绞肉机的战场一般,他在尘埃间匍匐的画面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哈——啊——哈——啊——哈……”
刺耳的爆炸声与招式的闪光已经把整片楼顶占据,甚至还将要扎入弱势者的精神。
“树林龟,随你去攻击。”
21秒,有些家伙被击落、有个家伙被招式吞没、围殴这招一用起来,就连释放招式都必须见缝插针。
当挡在身前的护盾不知道第几次被[飞弹针]所刺穿,光头用双手硬生生把针尖、在心口前两寸的位置截停。
此时的他全然不复28分钟前的衣冠楚楚,呼吸都乱的跟个随时可能被食物噎死的难民无异。
“真命硬啊~你是不是脖子以上的部分有问题呀?打不过也不跑,又不投降,难道是故意封印了更强大的力量让我们把你打得满地爬吗?”
光头埋在阴影中的眼神没有任何色彩,双目好似绝望一般,却又在抬头时反射出黑曜石般的光泽。
“逃跑?投降?哈哈~我拒绝——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在这里,没有自我的人跟小偷、妓女一样,不过是样东西,看不到未来,就只能当个应对者。应付当下的人,是永远也得不到成长的,而我!尤里·马泰,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亿万富翁!”
听光头说完这段回答,就连提问他的猎人都忍不住困惑了。一个正在施行恐怖袭击的男人,是怎么毫不内疚地讲出这般大义凛然的话的?
“嗷——?那…那行吧~咱们把光头四肢打断就行了啊,努力点,争取不会亖人。”
“唉~那我们把光头电成植物人岂不更好?”
小智coser跟皮卡丘用审视两个陌生人的眼光看着这俩神人,如今自己反倒更能理解那个死光头的想法。
而接着,她走上前去,大方地便承认了:“我认同你这句话。”
“啊……”
小智cos摘下头顶粘上不少灰褐色的红帽子,轻轻用左手弹了弹灰尘。
她的视线全落在这顶帽子上,专注地好像在看一双真挚的眼睛。
“毕竟你那个眼神,我可再熟悉不过了。我……”
在我小时候,老师都爱问: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我清楚这并不是他真的想知道孩子们的理想,只不过是在询问你将来要从事什么样的职业?
大人总爱问这么轻佻的问题,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答案从来都不重要,他们只是想向子辈灌输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父亲他在一家跨国企业的管理层工作,一直都有出不完的差。
每次我在放学的铃声里独自回家,客厅那边就只能看到在看电视的母亲。
小学的时候,我还可以看到那个不爱讲话的哥哥、但在毕业以后,他也不怎么回家了。
就这样,我学会了在不同人的面前扮演不同的形象,在别人对我笑时、我回以微笑,在别人悲伤时、附和着悲伤,即使我其实什么也感受不到。
看向镜子、那双眼睛被磨砺得仿佛黑曜石般坚毅,我可以为了任何目的去扮演任何角色、然而自己仍旧只是个应对者,我从来无法面对自己,面对内心真正的恐惧。
我害怕我的父亲。
只有妈妈跟我在家时,她从来不会主动提起他的事、对,我也仅限于叫我起床和给我做饭,妈妈向来是不在乎我有什么爱好的。
每次当我推开门、发觉到客厅的气氛压抑而严肃,我就能料到。父亲,他正坐在那里……
在我深刻的印象中,父亲从来只会说几句相同的话。
先问我的成绩,然后说:“你是我的骄傲”,接着再告诫我:“不要变成你哥哥那样”,最后说:“我只要求你做的比我更好。”
可是?我怎么可能做得比父亲还好!个人甚至只从身高上看。他都一直是如此的高大,而我却如此矮小。
我去找过哥哥,可是他说:“嗯,别变得跟我一样。”
我也找过老师,可是他说:“你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到学习……”
最后我甚至还找到医生,但她只说:“要吃点药吗?”
我知道自己没有抑郁症,巨大的绝望无法打倒我、但在我人生上遍布的、无聊的现实可以。
我害怕某天自己醒来后会过分清醒,突然就这样崩溃,任性的不去学校,毁掉自己过去一生努力的成果。
可是我明白周围的所有话语都是善意的,但事实就是爱胁迫着我、所谓“自己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是这样的自己,被小智跟宝可梦所拯救了。
在那段我最难熬的日子里、有天自己莫名地看到了一家店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自己本应像从前一样提不起兴趣,却让回忆绊住了视线。
这不是《口袋妖怪》吗?六、七岁的时候我曾经看过它的开头几集,但很快就因为那个主角幼稚、鲁莽的人设而失去了兴趣。
对了?那个主角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
我就这样呆呆的在夕阳下站着,在狭窄的窗口前、默默转移自己的焦虑。
“喂~你喜欢宝可梦吗?”
他的呼唤促使我朝身后望去,眼前的男孩肤色微棕、一头黑发、戴着顶红色的鸭舌帽,只是比电视里那个主角要小了不少,这是一个小智cos。
“你谁…?”
他并没有因为我语气里的不耐烦而改变,毫不犹豫地答道:“哦,没认出来吗?我是小智,要成为宝可梦大师的小智。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你喜欢宝可梦吗~?”
半是出于礼貌,半是觉得自己的举动也着实怪异。
我便解释着说:“啊,不。只是想起来小时候有看过,我很奇怪吗?”
“没有。所以你原来不是想要待在这里?而是需要待在这里,对吗~?”
这一句话使我直接失去了兴趣,思绪被勾回现实、我推着自行车走向了小区的方向。
“店老板不会在意的、我也常来这边、如果你还一个人不开心的话、我们就下次再见啦!再见!”
我们确实再见了,不过…假设彼时的我知道了、这份堪称执着的真诚,将在未来洞穿我那颗空洞的心脏,自己又会做出何种表情呢?
入冬后,天上还挂着月亮自己就必须赶到学校。精神上的疲惫让我难以应付需要扮演的每一个角色,而最危险的是朋友这种东西,扮演的稍有差错,在人群中就显得多余。
“所以这就是你不开心的理由?”
于是我卑鄙地把一切都倾倒在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身上,或许他除了沉重的情绪外,什么也体会不到。但至少他也用假的名字欺骗了我.……
“怪不得啊~虽然我很想安慰你,可是我这也不过是在自我感动吧?下次你找不到人说话的话,我还会在这里的哦。再见!”
心里本来的愧疚、面对小智的真诚反而显得尴尬,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自己猛地后知后觉,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身边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要一个人在这里看几年前的老动画?
因为他需要,就跟我一样。自己此刻才理解了,那句话并非完全是安慰而是请求。
我的手里好像抓住了一根能带我脱离苦海的蛛丝,明天,也要来这里。
自己暗暗决定。
“…不对~并不是人找到宝可梦,而是宝可梦找到的人哦。”
“啊?什么意思。”
“人在草丛里明明啥也看不见嘛,但在宝可梦眼里,人不就跟根柱子一样?但宝可梦既不逃走也不躲避,所以我才说是宝可梦找到了人啊。”
这份设身处地的淳朴、与他身上的真诚即使在同龄的孩子里也实属少见,而小智脸上的稚气又时不时反衬的他身上的性格过于成熟。
“嗯~,如果换成我小时候肯定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吧。长大了?为什么没有成为大人呢?”
“不知道,我连你是谁都还不知道、怎么可能理得清这种事情?”
“我没和你说话。”
“哦~好吧,那你下周还来吗?”
“嗯。”
“好。那我们明天再见~!”
对我而言,小智只是个陌生人,但要比普通朋友更能使我开心。
虽然他从没对我许下过什么约定,可只要有那句“再见”,至少我明天就不会崩溃,然后明天、然后明天、然后明天、然后明天……
“呐~宝可梦大师、究竟是什么?”
“哎?你这么久头一回主动提出话题唉。”
“我…只是想不通,‘宝可梦大师’既不是职业、也不是指冠军那样的成果,那?它应该是什么。”
“嗯~‘宝可梦大师’嘛,这动画XY篇,125集看清森林!甲贺忍蛙的心意!小智曾说过,他是因为小时候在森林里跟宝可梦一起在空树干下避雨,才想到成为‘宝可梦大师’这个目标。我认为大师就是能共情这世上所有的生命,还要不断与怀着相同目标的劲敌们交流,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前行的人。”
“‘自己选择’……的道路吗?那我大概…永远也没法成为这样的人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而自己已经习惯性的期待起了小智口中会说出的话语。
“你是初中生吧?我们来做个约定,姐姐毕业那天陪我去漫展好吗?不过我也有可能把这事忘了,啊~我可还从没去过漫展呢。”
“我们?”
“是啊。”
“一起?”
“嗯!”
“漫展?”
“对!”
“我们很熟吗?”
“难,难道不是吗?”
“呃~随便吧。”
“好啊,那再见了哦~谢谢你!”
小智说了再见,然后却没来见我。在约好那天,他食言了。
“你是小智的朋友吧?抱歉…”
来的人是他的母亲,一个40出头的中年妇女。那个男孩永远留在了他的11岁,是意外,疾病或是自杀?
那名母亲坐在我的身旁哭泣,我却清醒的发现自己没办法与她感同身受,我…没发现我有在悲伤。
“他早就接受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
这太突兀,太现实、就像他当初出现的也太刻意,我听不进去耳边的声音,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堵无形的墙壁。
“他还那么小,但甚至还帮助了一个试图轻生的人。他对周遭的一切都付出真诚,但他得到了什么呢?没有出名、没上电视、没有回报,他只是成为了自己。我为他骄傲……”
好累,似乎从前存在小智那里的疲惫都一次性还给了我,那个母亲的情绪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说和你有个约定,还有东西要给……”
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到最后我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突然,我发现自己正在自言自语……
“可是——我们都还不是朋友。”
当我茫然地躺倒在床上,周身的寒冷仍旧固执地依附着我的皮肤,闭上眼睛、双眼还依然透过眼皮盯着白色的灯,我好累、但我睡不着。
自己猛地坐起,手边、放着小智给我的东西。
“他很喜欢电视里的那个角色,还说想成为那样的一个人。”
小智cos为自己准备了一直到17岁都能穿的cos服,但现在这身服装就在我的右手边。
拉上拉链,戴上帽子,把头发剪短,穿上手套,提起长裤。
光着脚站在镜子前面,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如果他能长到像我那么高的话,一定就跟那个人一模一样了吧?
脑海中想起这句话的瞬间,我的鼻子感到一阵酸楚、眼泪涌了出来。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没有去多了解他一些呢?”
我能感受到脸颊上滑落的温热,能感受到脚掌下麻木的冰凉,我感觉自己心上的那个空洞,好像吹进了一股一月严冬的寒风。
可是现实没有那么多戏剧性,一个孩子生命并不足以改变另一个孩子虚无的人生。
只不过,小智cos就像他留给我的、救命的良药,这种扮演带给自己的满足与感情,使我终于不用再焦虑凌晨的崩溃与校园内的孤独。
虽然我仍旧只是个应对者,虽然我仍旧不让任何人触动我的心房,但我也能在有的瞬间、觉得安稳和开心。
毕竟,宝可梦并不存在、直至……一只皮丘真的降临在我身边。
自那一日以来的31天,我的生活发生了几点改变。
首先,学习回归了疫情那时的模式、即使整节网课上就没几个人但作业还要照写。
其次,与疫情那会儿不同的是、父亲在家里。我头一次发现他原来也可以那么健谈,也发现——我爱的人,不可能理解我。
明明哥哥一直都不在家里,但是父亲从没有一次在吃饭时主动提起他。
明明父亲对现状根本就一无所知,但他还是一直在自信地虚构一些消息,父亲说过宝可梦其实是阿美利卡或者霓虹研发的生物武器、也说过宝可梦的出现是个商机就要抓住机遇,自相矛盾的态度跟话语,反复在餐桌上被演出。
甚至一度使我觉得,“那其实只是个住进我家里的老疯子”…
哦~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拥有了一个爱我的孩子。
我的皮丘是在混乱的高中里发现的,那时在遍布着兴奋暴躁、混乱以及危险的人群中,我见到了独自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他。
那么可怜,脆弱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孩子,被我偷偷地藏在兜帽里带回了家。
皮丘是靠亲密度进化的宝可梦,落单后从未体会过爱的皮丘永远也不会有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能力,所以当我只是对他释放了一点点善意,他便自然地把我看作了家人。
自己从没体会过如此令人舒适的情感,当这个小家伙会随着我的那种喜怒哀乐做出反应,我发觉、我照顾他反倒是更像在照顾我自己。
那感觉就像是被裹入了一张温暖的毛毯,于是,我在刚成年的时候才终于体会到了一个婴儿应该体会到的幸福。
但自己依旧能够清醒的认知到、自己爱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上能给我带来的感情。
我不会去安抚他的悲伤,只会给予他食物跟安全。
只要能为我提供相同的情绪,我并不在乎是否是他。
可对他而言,我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跟父母一样的人?
而我还如此幼稚,明知皮丘在自己的房间里随时有被父亲发现的风险,还觉得就等到明天就好、然后明天、然后明天、然后明天……
他果然被发现了。
没有那么多戏剧性,就如我所意料之中的,皮丘就像个破玩偶被父亲丢到了自己脚下。
我分不清自己赶忙拾起皮丘的行为是对他的担心,还是对父亲的恐惧,我只觉得自己将要发疯。
“这是什么?我要你自己说,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我连头都不敢抬起。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上网课吗?我就知……”
手好像在发抖?不,是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的战栗了:“不,不对。”
“……你说什么?那你的生活里还有什么其他变化吗?不就是都想着这个东西去了,以前……”
“你没把我当人看”我想这么说,又忽然觉得没有意义,这句话就被咽回了嗓子里。
“……你以为你花的都是你的钱?你从没赚过一分钱!你的……”
视野一片模糊,一下子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愤怒的红…忧郁的蓝…焦虑的白…恐惧的黑,所有色彩都在眼前混合成一种浮肿,腐烂的颜色。
“……听不进去是吗?用不着撒谎,我比你还了解你。行~随便你,把这东西丢出去、先吃饭吧。”
一眨眼,我几乎又抓住了那根蛛丝。
自己的眼泪滴在皮丘的身体上,它的身子还没有我4根手指大,“只要放走就好了,只要放走他。”
自己刚想把它放到门外、父亲的声音,就像一只手又拦住了我。
“没教过你吗?从窗子那丢,否则老鼠还要找回来的。”
“什么?”
刹那间,所有色彩都消失了,脑海中回荡着我那不带起伏的疑问句。
“丢出去。做不到就开口求求你妈帮你。”
“不,不用。”
我能感到我语气中的冰冷,好像冷漠就是我报复他的唯一手段。
守在狭窄的窗口,对周围一切都一无所知的皮丘还在蹭着我发抖的拇指。
我清楚自己就算把皮丘抛出去,这孩子直到最后一刻也都还会爱着我、但自己的父母不会有这种感觉。
当然,把现在应付过去、不要太过简单,但我无法欺骗自己心中这股对宝可梦的情感,假设我在这里抛下了皮丘、自己一定会为了再度体会那种幸福而继续捕捉下一个皮丘,随之而来的这种悲剧会不断上演。
自己已经呆滞了两分钟不止,恐惧和焦虑又吞没了我,我该怎么办?记忆就像一池死水,失去了全部活力。
“不知道啊?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幻听?还是真的出现了…,但我连转头的动力都没有了。
“但如果是小智的话~会怎么做就再清楚不过了,对吧?”
好像有阵风从不存在的地方吹入了我的心房,沉寂的死水又有了一丝丝活力,自己激动地在心底组织起话语、一遍又一遍排演起将要去做的事。
我转身,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我拒绝做这种事情!爸,我——。”
对孩子的成长,他并未表现出感动或是认可,回应我的只是一声响亮的耳光。
先前的组织跟排演,就像以前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可笑而又毫无意义,然而我依旧感谢、先前的所有沮丧与焦虑都一扫而空。
当我抬起双眼,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长得比父亲还要高大了。我想要表达此刻的心情、但要找不到语言,最后我只说出了一句:“——谢谢你们。”
这不只是对父母将我喂养成人的感恩,同时也是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可以逃走的理由。
在那个银白色的夜晚,我们带着服装、手机还有彼此,逃向了一个可爱的世界。
那天,因为他给我的很多很多的爱,我拥有了自己。
那天,因为我给她的很多很多的爱,他足以面对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