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雨一到家,就奔向浴室。她脱下被血沾湿的衣服,看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虽有几分稚气未退,已能看出超凡脱俗的容颜了。她的五官小巧而精致,一双大眼睛深邃而迷人。眼角的泪痣为她原本可爱风的外表带上了一点妩媚,又附上一层淡淡的忧郁。视线下移,她看到自己白皙光洁的皮肤上分布着许多细密的裂痕,有点像摔碎后再拼起的瓷器。不过这缺憾并未干扰她的美。
她暗暗叹口气,这幅躯体固然漂亮,只是每次在镜子里看到都会有种割裂感。不,自己应该知足,上天给了她一次再来的机会,她不该纠结于性别这种小事。余雨又摸摸自己身上的裂痕,有点自嘲的想:
“真想不到,伤自己最重的不是敌人的攻击,而是自己招式的副作用……还好,用的时间很短,以自己的恢复能力,明早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还是松懈了,对付这种水准的对手,还用不上这种自残的手段。要是我提前做好准备,就不会让乐天置入险境,也不会——啊啊啊,不要再想了余雨,先把澡洗完吧!
使用那化身红光的招式,余雨的速度和力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同时也承受了巨大的身体负荷。事实上,当时围绕在她身边的红雾,正是她自己因副作用而崩离躯体的血液。
余雨走进淋浴间,打开水龙头,任由流水带走她身上的血污,心里的疲惫,还有杂乱无章的思绪。这么冲洗着,她整理起今夜发生的种种事。
“留下的印记被发现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那个男人明显是在他人的指使下袭击我的,他应该有同伙或者老大。嗯,最后的位置在九龙大厦附近吗?……据我所知,九龙大厦内部可是有几个磁场强者坐镇,他怎么敢靠近那里的?也许他就是九龙集团的人。嗯,有时间的时候去调查一下吧。”
“到底是为什么,乐天会折返回来呢?明明我已经用力量干扰了他的思想,让他不察觉异常而直接回家去。可是如今看来他并没有收到太大的影响。这也许是他即将觉醒力量的前兆,或许是时候开始训练他了。”
“训练不能放下,我必须把丢失的警觉心找回来。幸好我是走读生,留在学校里可不方便锻炼。就算要晚自习回得晚,凭我的体质熬会夜不成问题。唔,不知道能不能和乐天分到同一个班里。如果不行的话,我也可以直接找校长谈谈……不过这真的有必要吗?”
作为经历过磁场力量泛滥导致的乱世,余雨对磁场强者的可怕心知肚明:“虽然现在的局势尚好,但是也不排除学校里隐藏着磁场强者的可能。要是自己不在乐天身边,说不定他会被做成只有头和脚的雪之卡比,或者被路过的强者打倒抓去当辛苦奴隶,或者被四个大只佬带到任何探测器都探测不到的亚马逊雨林洞穴里……有必要,太有必要了!”
洗完澡,擦干头发,余雨索性将沾满血的衣服丢进垃圾桶里,这样就不用洗了。也没有什么事要干了,余雨直接回到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什么装饰,配色也只是简单的白,灰二色。屋内的陈设到值得一提。除了常见的床、书桌、衣柜等,余雨的房间里还摆着一座木人桩,旁边还堆着几把木质短剑。余雨径直走向床,一把扑了上去,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似曾相识的场景和熟悉的人吧,往日的梦魇再一次追上了她。
“呼,呼。”背着李乐天,余雨艰难地穿行在丛林中。
“余雨,放我下来,你自己逃吧。”
“他妈的,还是不是兄弟,是就别说这种屁话!”余雨怒吼。
几个全副武装的大汉正紧追着他们不放,边追边用枪炮拦截余雨,还带着一台巨大的机器人。他们在树林里横冲直撞,遇到障碍物时,他们不像余雨那样需要躲避,只是指挥着机器人挥挥动力强劲的机械臂,或是开动炮火,就能轻易粉碎拦路的一切。而不止他们,还有更多相似的人正在森林里大肆破坏,追逐着其他猎物。
所幸,机器人虽能摧毁树木,却无可避免地减慢了速度,这给了余雨摆脱追兵的机会。吃出吃奶的劲,余雨才险之又险地暂时逃离了魔爪。他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歇息,刚把李乐天放下,就忍不住直接躺在草地上。他看看自己,手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流弹和碎片留下的伤痕。而李乐天更惨,除了躯体的伤,他的一条腿呈不自然的麻花状,丧失了行动能力。
余雨见李乐天疼的直吸气,不顾疲惫跟他讲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你说,还有谁活着呢?”
“不知道,只知道有谁死了。希望其他人没事吧。”
“会没事的。至少,我们两个还有一口气在。
“如果你还背着我的话,这口气也留不了多久了。”
“你他妈不是叫乐天吗,怎么说话这么丧啊!”余雨眼睛红了,往李乐天较轻的伤口处捣了一拳,疼的他嗷嗷叫,“都说了不许讲这种话,你还讲!再说,不救你我这口气也未必能流多久呢。”
“你别哭啊,这样好歹存活率高一点……哎,你怎么真哭啦!”
听李乐天一直说丧气话,气得余雨掉了几滴泪,他翻过身,不让李乐天看见自己的脸,嘴上还没有停下:“谁哭了?谁哭了!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哭,我才懒得理你,想死就死吧!……”
有一搭没一搭地拌了会嘴,余雨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爬起身,为李乐天和自己处理伤口。本想为李乐天冲洗一下伤口,却苦于手边没有水。“带上他不方便,放下他太危险,总不能真丢下他不管吧。要是不清理伤口,看这家伙受苦的样子我也不好受……速战速决吧。”
叮嘱李乐天在原地藏好,余雨向记忆里最近的河流处奔去。一路上,他都提心吊胆的。所幸没遇到敌人。来到溪流边,他空手劈下一根粗大的树枝,将其掏空作为水杯,舀起满满的清澈的水。都没顾上自己喝一口,余雨就马不停蹄地往回冲。
“快…快到了!”余雨已经精疲力尽了,还强撑着自己不倒下,扶稳水杯。眼看快到藏身处了,他却惊讶地发现附近多出了他人留下的痕迹。一瞬间,他的心好似停跳了半拍。他不住地指责自己,却也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事,只是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恐惧、懊悔、愤怒…一齐涌上心头。
一个人影站在李乐天面前,死死地盯着他。听到了余雨的脚步声,李乐天抬起了低垂的头,他的脸上新添了几道伤痕,两只手臂都遭受了和他的腿一般的待遇,扭曲得不成样子。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是说不出。
不需要说,余雨早已经猜到了。
举起拳头,人影一记狠辣的拳,干净利落地贯穿了李乐天的胸膛。他回头看看余雨,眼中杀意毕现。余雨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头流到脚,原本产生的反抗的想法,瞬间熄灭了。
“搞什么,原来我是个胆小鬼吗?一个眼神就让我不敢动弹了吗?”他想怒吼,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了声,他想挥拳,手臂却像灌满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到最后,只剩下恐惧与绝望。“或许李乐天说的没错,我应该丢下他逃跑。毕竟一个人活总比两个一起死好。”可是,心里的声音告诉他不对,自己在为自己的恐惧辩解。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人影已经带着李乐天离开了。
“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余雨突然很想笑,很想嘲笑自己的懦弱,可是又没有笑的力气。
喉咙有些干咳了,他举起水杯,近乎于泼到脸上的把水灌进喉咙。血、泪、汗,把清澈的水弄得污浊,酿成一杯苦水。它本来甘甜,流到余雨嘴里时只有苦涩的滋味。
下雨了。
连绵不断的雨。
雨熄灭了森林里的火焰,遮住了轰鸣不息的炮响,掩盖了死难者们的哀嚎,洗去了无穷无尽的血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猩红,像是天流下的血泪。
余雨望着水潭里倒映的狼狈的自己,与天一起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