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像是特赦令，又像是催命符。
下午五点，当其他同学背着书包，带着解放的欢快涌出教室时，高二14班的凌晓晓却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感觉书包重若千斤。
窗外，九月底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悬铃木的叶子在暮色中镀着金边，空气里飘散着干草和渐凉的气息。
“晓晓酱！动作快点啦！”
奈亚子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她桌边，亮橙色的双马尾活力十足地跳跃着，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排球特训时间到！GO GO GO！”
苏晚晴拄着助行杖，也慢慢走了过来，行动已无大碍，但膝盖处的护膝依旧醒目。
她看着凌晓晓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温软：
“走吧，晓晓。我给你们当‘场外指导’。”
凌晓晓认命地叹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走向空旷无人的体育馆。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穿过高高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空旷的排球场此刻显得有些寂寥，只有她们三人。
苏晚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小心地将受伤的腿放好。
奈亚子则像回到了主场，兴奋地拍着排球，发出“砰砰”的回响。
“好！奈亚子排球特训班，现在开课！”
奈亚子煞有介事地宣布，站到网前，双手叉腰，“首先！
由教练奈亚子演示——充满秋日诗意的‘落叶归根’式垫球！”
她说着，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单脚点地（模仿落叶飘零？），身体大幅度后仰，手臂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并拢。
凌晓晓看得眼皮直跳：[这姿势……是准备垫球还是准备跳芭蕾？]
只见奈亚子轻喝一声（“哈！”），手腕以一种非常规的角度轻轻一抖，排球软绵绵地飞起，划出一道超高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自己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看到没，晓晓酱！”
奈亚子一脸“完美示范”的自豪，“这就是‘落叶归根’！球要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轻柔地回归大地的怀抱！充满了……呃……宁静的哲学感！”
她努力给自己的失误找着高大上的理由。苏晚晴坐在场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强忍着没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护膝。
凌晓晓：“……”
[宁静的哲学感？我只看到了它直接落地！]
“好！接下来，学员晓晓酱！尝试一下‘落叶归根’式！”奈亚子捡起球，兴致勃勃地抛给凌晓晓。
凌晓晓硬着头皮，努力回忆奈亚子那诡异的姿势，结果重心不稳，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手忙脚乱地勉强把球垫起来，球却像受惊的兔子，直接蹿上了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在钢梁上撞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哐当”声，然后才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奈亚子仰着头，发出惊叹：
“哇哦！晓晓酱！你领悟了‘落叶归根’的真谛——升得高，落得远！只不过归的不是地面，是天花板！很有创意！”
凌晓晓捂着脸：[救命……]
“奈亚子，”苏晚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笑意，
“教晓晓基础动作就好，重心要稳，手臂要这样……”她坐在椅子上，努力并拢自己的手臂示范，“手腕下压，用小臂这个平面去接球。”
“啊！对对对！晚晴酱说得对！”
奈亚子恍然大悟，立刻抛弃了“落叶归根”，进入下一个教学模式，“那我们来第二课——‘秋风送爽’式传球！”
她再次摆出架势，这次是旋转着身体，像在模仿龙卷风，
“要像秋风一样！带着清爽的气息！把球温柔地推送出去！感受风的力量！咻——！”
她伴随着自配音效，手臂一扬。
球倒是飞出去了，但方向偏得离谱，直直飞向了场边放水杯的桌子。
“啊呀！”奈亚子夸张地叫了一声，“风向有点乱！晓晓酱，记住要控制‘风眼’的稳定性！”
凌晓晓感觉自己的运动神经正在被奈亚子的“意识流”彻底摧毁。
她学着奈亚子的样子，笨拙地旋转了一下，然后朝着奈亚子抛来的球挥臂——“噗！”
球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肩膀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错啦！要‘送’！不是‘打’！”
奈亚子蹦跳着，“要用‘心’去感受！想象球是你最爱的橘子味汽水！
你要把它稳稳地送到朋友嘴边！”
她说着，又抛过来一个球。
[橘子味汽水？！]
凌晓晓脑子一团浆糊，看着飞来的球，下意识地闭眼并拢手臂。
“啪！”球倒是打在了手臂上，但力量没卸掉，球被弹飞，不偏不倚，“咚”地一声砸在了坐在场边、正低头喝水的苏晚晴……
旁边的空椅子上。
苏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中的水瓶都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惊慌失措的凌晓晓和旁边幸灾乐祸拍手大笑的奈亚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晚晴酱！你没事吧？”
奈亚子跑过去，“你看晓晓酱多贴心，怕你渴了，用球给你送水呢！虽然准头……还有待提高！”
凌晓晓脸涨得通红，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苏……苏同学，对不起！我……”
苏晚晴看着凌晓晓那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看旁边一脸“我教导有方”表情的奈亚子。
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夕阳的暖光：“没事，晓晓，没碰到我。不过，”
她看向奈亚子，带着点揶揄，“奈亚子老师，你的‘橘子味汽水’教学法，好像有点费学员和水瓶？”
训练就在这样混乱又充满欢声笑语（主要是奈亚子和苏晚晴的笑声）的氛围中继续。
奈亚子层出不穷的“意识流”招式——“金秋丰收”式扣球（动作像在收割麦子）、“鸿雁南飞”式救球（扑救动作夸张得像要起飞）——
让凌晓晓疲于奔命，摔倒了无数次，手肘和膝盖都蹭红了，运动服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休息一下！补充能量！”
奈亚子终于宣布暂停，变戏法似的从她那个巨大的运动包里掏出几个饱满金黄的橘子，“晚晴酱！晓晓酱！奈亚子特制——秋日加油站！橘子管够！”
她不由分说，塞给苏晚晴和凌晓晓一人两个大橘子。清新的橘皮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三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苏晚晴优雅地剥开橘子，分了一半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凌晓晓。
凌晓晓接过橘子，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苏晚晴微凉的手指，又是一阵心跳加速，赶紧低头猛吃橘子瓣，让那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中炸开，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体育馆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奈亚子叽叽喳喳地复盘着刚才的“精彩瞬间”，苏晚晴偶尔温柔地插话，给出几句真正实用的建议，凌晓晓则累得几乎不想说话，只听着身边两人的声音，感受着橘子带来的清爽和秋日黄昏的宁静。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也火辣辣的。
但看着身边苏晚晴温柔的笑脸，听着奈亚子没心没肺的欢笑声，凌晓晓心中那份“被赶鸭子上架”的悲壮感，似乎被这橘色的黄昏悄悄融化了一些。
她偷偷瞥了一眼苏晚晴护膝下受伤的膝盖，又咬了一口橘子。
算了，虽然这“意识流”修行像场灾难，但至少……这橘子挺甜的。
为了苏同学，也为了这该死的班级荣誉，明天……明天再继续吧。
她认命地想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