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认知侵入，你有听说过吗？”
“哈？”
坐在我对面位置上的男生用轻浮的语气提到了我从没听说过的东西。
这里是位于银座某条街巷中的一家咖啡厅，此刻除了我和他之外还有不少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聚集在这里，用着自己的方式消磨时光。
“诶？你没听清吗？认、知、侵、入，似乎是网上最近突然开始讨论的东西呢。”
他举起外壁结满露珠的玻璃杯，用吸管猛嘬了一口正冒着气泡的可乐——至于为什么要在咖啡厅里喝可乐还是暂且不提吧。随后，一则电子新闻经由AR终端“Augma”来到我的眼前，而发送者自然是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家伙——杉田国九。
可惜的是，我对于这类新闻向来没什么兴趣，因此只是瞟一眼便扔进了垃圾箱。
“肯定又是哪些闲着无聊的家伙搞的阴谋论吧，这类内容自从潜行设备出现以来天天都有，说什么都不奇怪。”
“我想也是啦，不过听起来挺有趣的，认知侵入……那不就是幻术吗？用结印或者瞳术制造幻觉什么的……”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端起正儿八经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冰咖啡轻抿一口。
“AR技术实现的增强现实无论如何也要基于设备和代码，根本称不上什么精神控制，你手里那杯可乐，在我眼里备注了‘对人体危害’，但我肯定不会因此就再也不喝可乐了，如果你想说这也算认知侵入的话那当我没说。”
“对人体危害？怎么可能，我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啊，是我屏蔽掉了……那又如何？可乐可是我生命的燃料，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如此诋毁它的，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凑近，“官方警告算什么，这是我在社交媒体上找到的，你看——”
他的手指随便在空中划动几下，我的Augma视野边缘又弹出一个新窗口。
这个不是新闻，而是一段模糊的、明显是某人从Augma自带的回放录像中提取的视频片段。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周围环境似乎是新宿的某个十字路口。一开始一切正常，车流、人流、霓虹灯招牌都没有任何问题……突然，画面中心一个巨大的、像素风格的马赛克方块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悬浮在离地两三米的高度，几秒钟后又像信号不良般闪烁消失。
回放录像中的UI上没有任何正在启动的程序，按理说Augma此时只会提供简单的现实增强服务，并不会对用户眼中的世界有任何修改，但是……
那个马赛克方块出现的一瞬间，让我汗毛直立，尽管那很可能是某个家伙花了大功夫渲染出来的3D视频。
“这算什么？渲染视频？恶作剧程序？或者谁的Augma出Bug了？”我皱眉，虽然这比之前的“阴谋论”新闻稍微具体点，但依然缺乏说服力，毕竟网络上的怪东西太多了。
“不止一个地方哦。”
国九看来是有备而来，手指飞快地操作，我的视野里瞬间弹出四五个类似的回放片段：涩谷的八公像前，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影在AR视角下变成了扭曲的黑色剪影；秋叶原的电器街招牌上，凭空多出一行不断跳动的、意义不明的乱码文字；甚至在某家便利店的冷藏柜前，有人拍到一个本该放着饭团的货架，在AR里显示着一只栩栩如生、还在眨眼的招财猫玩偶，但实际伸手去摸却空空如也……
“你、你确定这不是什么类似于梦核的恐怖视频吗？”一时半会儿我也被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Augma出了bug。AR设备的实时演算引擎一直由中国某科技公司提供，稳定无bug就是其特点之一，甚至可以和TheSeed掰掰手腕，贴图错误或者错乱更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
“当然不是，左下角还有回放的序列号呢，你看时间、地点、目击者都不同，但共同点是：在Augma的增强现实视野里，出现了和现实物理世界完全不符、且无法解释的影像。持续时间很短，几秒到十几秒不等，出现和消失都毫无规律。”
国九明显是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连语气都煞有其事地带上了一点严肃，“网上有人把这叫做‘认知侵入’——意思是有什么东西，侵入了Augma的认知系统，或者说，侵入了我们通过Augma认知的世界……真厉害啊，真的就和幻术一模一样。”
“所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
“就算是真的，也可能是某种新型的AR病毒或者黑客攻击手段。尽管这么看起来确实……。”我不想再说下去，而是指了指他的可乐杯，“比起担心什么认知侵入，我更担心你的牙齿和血糖会不会被这玩意‘侵入’。”
“啧，你这种优等生啊，就是缺乏想象力。”国九不满地靠回椅背，又猛吸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病毒攻击那也得有传播途径和目的吧？这些‘侵入’现象看起来完全随机且毫无规律，出现的东西也千奇百怪，不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或者搞破坏，更像是……嗯……想不出来。”
“拜托你说话前动点脑子好吗……”我把所有“认知侵入”系列视频随手扔进垃圾箱后，端起杯子准备将里面所剩无几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晃着脑袋，眼睛闪着感兴趣的光芒。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我们习以为常的、混合了现实与虚拟的世界，可能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缝隙’，有点恐怖故事的感觉呢，就像……”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在干净的画布上，突然滴了一滴不属于你的颜料？”
正当我准备吐槽时，Augma的画面突然抽搐了一下，让我不得不咽回想说的话而去打开自带的问题检测程序，在得到“无任何异常”的答复后才算是放心了。
“怎么搞的，Augma刚才抽风了一下……”
“抽风？啊……有时候我也能遇到，说是用户数量暴增，服务器那边都要起火了，所以可能会时不时地有一定延迟。”
毕竟这么小的设备怎么可能完全独立运行增强现实程序，有一大部分运算量当然是直接交给了服务器的。不过我也听说官方有在考虑将所有用户的Augma设备纳入云端服务器，分担运算压力，但那都是后话了。
正当我准备吐槽两句我们大和民族的陈年服务器时，Augma的视野边缘弹出了一个新通知——不是新闻，也不是视频，而是一个距离极近的AR标记。
这是附近有新用户时就会自动弹出的连接端口，可以通过这个来互传文件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杉田就是通过这个来连接我的设备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用户标识，闪着柔和的蓝光，显示着“Unknown_User_737”，距离……不到五米？
我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咖啡厅里人不多，除了我们这一桌，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共享着一杯冰淇淋，远处窗边坐着个正在看书的中年男人，再就是……
我的目光定格在了我们斜后方靠墙的位置。
一个看起来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少女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她低着头，亚麻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似乎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什么东西——那姿态很明显是在操作Augma的虚拟界面。
而那个“Unknown_User_737”的标记，正清晰地悬浮在她的头顶。
难道说……是破解用户吗？
Augma在正式发售的几个月后便遭到民间技术大佬的破解，破解后的Augma虽不能联网，但芯片和序列号还是能被其他设备识别的，因此出现类似于“Unknown_User”之类的名称也不无可能，只是……
几乎就在我看到她的同一瞬间，那个少女像是感应到了我的视线，猛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受惊的鹿一般颤抖。
然后，就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间，她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