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奇脸上的狰狞怒意，在看清那面天蓝色旗帜的瞬间便已凝固，最后被一层厚厚的惊骇与忌惮所取代。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队伍中央那位身披祭司长袍的精灵老妪，嘴唇无声地蠕动，吐出了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刻念出的名字。
“该死……是圣城的守卫军，还有埃莉诺那个老不死的……”他低声咒骂，声音几不可闻，但其中蕴含的懊恼与不甘却浓得化不开。
此刻，他们被堵死在了这条开阔的大道上。
向前，是整齐列阵、气势逼人的骑兵队；向后，遁入林中，只会坐实他们不怀好意的行径，让使团成为骑兵追猎的活靶子。
可在此地公然袭击守卫军，无异于向这片古老的圣地宣战，也会彻底暴露双月教派潜藏于此的秘密行动。其后果远非他一个作为打手的使团团长所能承担。
电光石火间，阿尔德里奇已然权衡清楚了利弊。
他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滴水不漏的谦卑与恭敬。在骑兵队尚未完全逼近时，他迅速对着那些还有些慌乱的黑袍手下，压低声音厉声嘶吼：“收起武器！快！都给我退回到林边去！”
使徒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团长的命令不容置疑。
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后，他们迅速收起兵刃，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撤到了道路旁的林地边缘。
做完这一切，阿尔德里奇才整了整自己深红色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骑兵队在距离塞蕾娜与莉娅娜不到十步的地方勒马停下，领头的数十匹独角战马同时扬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
雷鸣般的马蹄声戛然而止，激起的尘土与草屑如浓雾般弥漫，又在晚风中缓缓沉降。
尘埃落定，塞蕾娜二人这才得以看清那位精灵老妪的面容。
她身披一件银色镶嵌着深蓝滚边的祭司长袍，样式古朴庄重，满头月华般的银发被一枚简约的木簪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却并未因此显得浑浊，反而如幽深的古潭，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瘫倒在地、互相搀扶的莉娅娜和塞蕾娜。
当视线触及塞蕾娜手上那枚朴素的银环时，她深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抹难以言喻的激动、悲伤与如释重负交织的情绪，如闪电般一掠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阿尔德里奇微笑着走向祭司，无视身旁警惕的二人。
正欲继续上前向老祭司行礼，却被她身侧的一名人类骑士伸出骑枪，冷硬地拦住了去路。
他只得停下脚步，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此地乃受圣女庇护之净土。”埃莉诺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山间万年不化的积雪，“汝等何人？为何在此拔刀相向，惊扰圣地安宁？”
“尊敬的埃莉诺祭司大人，”阿尔德里奇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诚恳得仿佛发自肺腑，“我们是来自菲尔神圣国的朝圣使团，这是我们的通行护符。”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圣教徽记的金属牌，高高举起。“我们在南下巡礼的返程途中，恰巧遇见这两位遭遇魔物袭击的姑娘，吾等秉持圣教教义，本想出手相助。”
“不料两位姑娘情绪有些激动，方才交涉时产生了些许误会，这才导致我等兵刃相向…”
“惊扰了圣地的宁静，实非我等所愿，还望您能恕罪。”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让塞蕾娜身旁的莉娅娜气得浑身发抖。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顾身体的疼痛走到与团长的身侧，对着埃莉诺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节，急切地开口：“祭司大人，他说的都是……”
“无需多言。”
埃莉诺伸出一只手，轻轻制止了她。
莉娅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与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揭穿这个混蛋的谎言？
老祭司的目光在阿尔德里奇那张虚伪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莉娅娜的愤怒与不解，最后落在了塞蕾娜那张混杂着警惕、疲惫与混乱的脸庞上。她仿佛在用眼神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是非曲直，吾自会查明。”埃莉诺威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二人的安危，现在由圣地守卫军负责。”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阿尔德里奇，“至于神圣国的使团，我不会干涉贵教信徒的朝圣巡礼。但圣地有圣地的规矩，不要在此地妄行逾矩之事。”
“请自行离去吧。”
随后，她转向莉娅娜和塞蕾娜，语气明显柔和了些许：“精灵小姐，还有这位姑娘。你们受伤不轻，随我入城接受庇护，圣城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阿尔德里奇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恭顺的笑容，不敢流露出半点违抗之意。他再次躬身行礼，咬着牙应道：“是，谨遵祭司大人的吩咐。”
说完，他示意手下退入林中阴影。
临走前，那双藏在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如毒蛇般最后扫了塞蕾娜和莉娅娜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件事，还没完。
随着使团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林地深处，笼罩在二人头顶的死亡威胁终于暂时退去。
莉娅娜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后，紧紧握住塞蕾娜的手，将她扶稳。
塞蕾娜感受到埃莉诺话语中的庇护之意，以及她目光扫过自己时，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心中稍安，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艾米莉亚，”埃莉诺对着身旁一名骑士吩咐道，“为她们疗伤。”
名为艾米莉亚的骑士应声下马，她卸下覆面的头盔，露出一张带着温和微笑的脸庞，是一位留着利落短发的人类女性。
塞蕾娜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她不清楚对方的意图，经历了这么久的追杀，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莉娅娜显然对祭司提供的帮助欣然接受，她主动解开左肩上用作包扎的布条，露出那几道狰狞的爪痕。
女治疗师艾米莉亚见状，没有丝毫犹豫，口中开始吟唱起高阶的治愈术法。
柔和的圣光在她掌心汇聚，覆盖在莉娅娜的伤口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莉娅娜低头致谢，艾米莉亚微笑着回应。
目睹此景，塞蕾娜心中暗忖：“看来圣地的风评在这个世界是真的很好啊，连莉娅娜都毫不怀疑地接受了帮助。而这位祭司，应该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想到这里，她不再抗拒，任由艾米莉亚走近。
治疗师先是用水袋里的清水，温柔地为她清洗了脸颊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又仔细检查了她背后的伤口。
当她注意到塞蕾娜仍不断渗出的冷汗和急促的呼吸时，立刻明白了什么。
“生命之母啊，吾等是窃取您辉光的罪人——”
艾米莉亚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虔诚，她吟唱的，是一种塞蕾娜未曾听过的、更为强大的神圣祷言。
“请以您遗落世间的温润，抚平脆弱之身的裂隙——”
“让月光化为溪流，让晨露凝作甘霖，重铸破碎的灵脉。”
一股远比莉娅娜的自然法术更为磅礴、更为精纯的生命能量经由治疗师的双手，如温暖的潮水般涌入塞蕾娜的身体。
那不仅是在治愈肉体，更像是在安抚赛蕾娜那因魔力濒临枯竭而遭受重创的灵魂。
盘踞在脑海中的眩晕感被迅速驱散，背后的伤口也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显然已经痊愈。
“这术法……真想学会啊。”塞蕾娜心想，精神为之一振。
艾米莉亚为了以防万一，又想检查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遗漏的伤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下一秒，这位见惯了各种伤势的治疗师，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住了，双眼微微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
塞蕾娜突然想起了自己自杀时的那道狰狞伤口。
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原本狰狞丑陋的自杀伤疤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触感。
难道是治疗师小姐刚才的魔法愈合的？
不，不对。
如果真是那样，艾米莉亚小姐绝不会是这种表情。
只听得治疗师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永誓兰……花藤状的纹路……”
注意到黑发少女有些愕然的红瞳，艾米莉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眼神中的震惊却无法掩饰。
她不敢多言，只是急忙回头，向老祭司投去一个蕴含着复杂信息的眼神。
埃莉诺瞥见了少女脖颈处暗藏的纹路，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护卫的搀扶下，她那双布满岁月纹路的手轻抚过灵驹的鬃毛，仿佛在安抚一位相识已久的老友。
白马似乎心领神会，微微俯身。
祭司得以轻松翻身下马，随后缓步走到塞蕾娜身边。
她没有询问那道纹路为何出现，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千年的琉璃色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塞蕾娜。
“辛苦了……”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黑发少女的耳畔低声留下一句话。
“……塞蕾娜。”
轰——！
塞蕾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自从她融合原主记忆后，便一直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标识。
可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老祭司，是如何知道的？
不等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埃莉诺已经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银蓝色的祭司长袍，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因战斗而破损的衣物和瘦弱的肩膀完全包裹住。
随后，她便转过身，对守卫军下令：“回城。”
塞蕾娜彻底懵了，她有满肚子的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扭头，本能地想向莉娅娜寻求帮助，却发现这个坚强的精灵少女在确认安全并接受治疗后，精神彻底放松再难战胜疲惫感，已然靠在自己腿边昏睡过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安心的浅笑。
“……真是辛苦你了。”塞蕾娜在心中默念，不忍再打扰她。
遂又尝试在意识中呼唤初代圣女，但脑海里一片寂静，那位总是喋喋不休的“脑内顾问”也没有任何回应，大概是在林中那场战斗里消耗了太多精力，也陷入了沉睡。
这一刻，塞蕾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第一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无奈，她只能叹了口气，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在埃莉诺的邀请和搀扶下，塞蕾娜有些笨拙地尝试爬上那匹生有双角的白色灵驹。出乎意料的是，那匹看起来神圣非凡的坐骑，竟主动回头，用它温热的鼻尖蹭了蹭塞蕾娜的手背，再一次轻柔地俯下四肢，让她得以轻松地坐了上去。
“这马……也太通人性了吧？”塞蕾娜心中又是一阵惊奇。
守卫军调转马头，以一种与来时截然不同的缓慢速度，护送着她们向北而行。
精灵倚在艾米莉亚的身后沉沉睡去，连马背上的颠簸都无法将其唤醒。
埃莉诺坐在赛蕾娜身前一言不发，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威严的背影。
塞蕾娜有些疲惫的靠着祭司，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看身前沉默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混杂着困惑与苦涩的表情。
天边，双月已悄然升空，柔和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为这支归城的队伍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她只希望，进入那座传说中的圣城之后，这位神秘的祭司，能够为她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