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的奔逃榨干了两人最后一丝体力。林间的溪流声不再是催眠曲，反而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追命鼓点，敲打在塞蕾娜几近崩溃的神经上。先前那场与蔓藤怪的死斗，像是将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让她短暂燃起的战斗热情与勇气，连同那块被赋予了神圣之力的石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娅娜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脸上被腐蚀液溅到的地方虽已用魔法治愈，但那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无一不昭示着她精神与体力的巨大消耗。可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紧紧抓着塞蕾娜的手腕，拖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向上游狂奔。
“我们……到底在往哪跑？”塞蕾娜喘得像个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火烧火燎的肺部。
“远离那股气息，”莉娅娜的声音绷得很紧，“朝魔物气息最弱的方向走。”
她们的判断力在极度疲惫下开始变得迟钝。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当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被坚硬的岩石所取代时，她们才惊觉，那条指引方向的溪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耸入云、被夜色浸染得如同黑色巨墙的断崖。
断崖之下，是一片诡异的林中空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与周遭的林地格格不入。一棵巨大到不成比例的枯树矗立在崖壁之下，它所有的枝干都扭曲地指向天空，像一只绝望伸向夜幕的巨手。无数粗壮的藤蔓从崖壁的缝隙中垂下，缠绕着枯树，如同巨兽的血管。
“这里……”莉娅娜的脚步停住了，她浅绿色的眼眸凝视着面前的崖壁，神情中带着一丝困惑与熟悉，“这股气息……是精灵的结界魔法。”
塞蕾娜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闪过迈尔镇那位农户的话语——“北边断崖下的回声洞穴……看到一棵特别大的枯树，那差不多就是禁域入口了，千万别靠近。”
禁域。她们居然在慌不择路之下，闯进了这个被警告过的地方。
还未等她们做出反应，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黑暗中，几对猩红的光点悄然亮起。那是一种比蔓藤怪更迅捷、更悄无声息的魔物，它们的外形酷似蜥蜴，却长着昆虫般的复眼，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能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甲壳。它们从石缝与树影中悄然爬出，无声地收缩着包围圈。
莉娅娜立刻将塞蕾娜护在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崖壁，拉开了长弓。这一次，她的手臂却抑制不住地微颤。这不仅仅是疲惫，更是身陷绝境的无力感。
几只岩肤蜥魔猛地弹射而出，锋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寒光。莉娅娜咬紧牙关，箭矢连发，精准地射穿了两只魔物的头颅。但更多的魔物从侧翼包抄而来，她们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数支黑色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贯穿了那些扑来的魔物，将它们死死钉在地上。魔物们发出一阵痛苦的嘶鸣，便不再动弹。
战斗戛然而止。
阴影中，十几个身着统一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出，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处理魔物尸体的动作更是冷酷而高效。为首的一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带着和善微笑的脸，朝她们走来：“两位小姐，别害怕，我们是路过的朝圣者，看到你们有危险，特来相助。”
莉娅娜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放松，她看着那人脸上虚伪的笑容，听着他口中拙劣的谎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蹩脚的演技。用魔物把我们驱赶到这里，再假惺惺地出手相救，教派的把戏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
那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呵呵呵……说得好。”一个沙哑而充满磁性的笑声从黑衣人身后传来。人群分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考究的深红色镶金长袍，与周围黑衣人的简朴格格不入。惨白的月光照亮了他阴鸷的面容，和他那片闪烁着不祥光芒的暗红色晶石单片眼镜。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假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真不愧是银歌家族的血脉，这份洞察力，果真名不虚传。”男人鼓着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莉娅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握着弓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尔德里奇……居然是你亲自带队。”
赛蕾娜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莉娅娜身体的僵硬，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憎恶与深深忌惮的反应。这个叫阿尔德里奇的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但这个男人一定就是小村覆灭的仇人，自己不能在这里屈服。
赛蕾娜强忍着恐惧，怒目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能让银歌家族尊贵的小姐，莉娅娜·银歌，把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心上，实在是我的福分。”阿尔德里奇微微躬身，做了一个夸张的贵族礼，眼中的轻蔑却毫不掩饰，“真没想到会在圣地这种偏僻角落遇见您。您不待在菲尔神圣国那片快要枯死的森林里，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难道……”
他的视线越过莉娅娜，像毒蛇一样落在她身后的怒目盯着自己的塞蕾娜身上。
“是为了这个‘东西’？”
莉娅娜的身体猛地一颤，弓弦被拉得更满了，箭尖直指阿尔德里奇的咽喉。她厉声喝道：“你们别想动她！”
“我们？”阿尔德里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沙哑的笑声，“我们想做的，和你想做的，或许是一样的。放下武器，银歌小姐，把你身后那个‘东西’交给我。”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
“混沌对贵族圣树的‘小小改造’，并非不可逆转。只要你与我们合作，神使的恩泽，完全可以拯救你们那棵濒死的老树，挽救你那些可悲的族人。否则……”
他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抛了过来。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焦黑如炭的树皮，上面还散发着腐朽与混沌的气息。但在那焦黑的表面，一个由星辰与竖琴构成的家族徽记，顽固地烙印其上，刺痛了莉娅娜的眼睛。
星穹之裔，银歌家族的徽记。
看到那块树皮的瞬间，莉娅娜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那拉满弓弦、锐利如鹰的姿态，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持弓的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份沉稳与决绝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银歌城的危机、濒死的圣树、重病族人绝望的脸庞……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滚，像一座座大山，沉重地压垮了她的脊梁。
这一切，塞蕾娜都感受得清清楚楚。她背靠着莉娅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从紧绷到僵硬，再到无法抑制的颤抖。一股冰冷到骨髓的恐惧，混杂着某种“竟然如此”的荒谬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将要被抛弃的感觉。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毒的冰水，从她的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冰冷。
又是这样吗？
又是交易，又是权衡利弊，又是被当做可以舍弃的那个“代价”吗？
她忍不住这样想，虽然身前的精灵仍在挣扎着...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被背叛、被放弃的瞬间，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逃不开成为牺牲品的命运。所谓的同伴，所谓的友谊，在自己看来，于更沉重的“故乡”和“族群”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我懂……我都懂……一个来路不明、才认识短短几日的“圣女”，怎么可能比得上整个族群的命运呢？
一股炽热的恨意在她胸中沸腾，不是对莉娅娜，而是对眼前这个玩弄人心的男人，对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的双月教派。但同时，一道无形的裂痕，也好似在她与莉娅娜之间悄然产生。
“……孩子，稳住心神！”意识深处，初代圣女塞伦娜焦急的声音试图穿透这片冰冷的绝望，却被塞蕾娜心中狂暴翻涌的情感洪流彻底隔绝。
阿尔德里奇精准地捕捉到了莉娅娜的动摇，他胜券在握的轻蔑笑容愈发灿烂。
“看，一个聪明的选择，尊贵的大小姐。”他向前一步，那股压迫感也随之逼近，“何必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圣女’，为了你们精灵那套虚伪可笑的预言，搭上整个银歌城，甚至整片圣洁大森林的未来呢？与我们合作，接受神使的恩泽，才是我们这些同为慈爱母神的子民，应该拥抱的未来。”
他示意身后的手下们放松戒备。然后，他再次上前一步，朝着因痛苦而僵直的莉娅娜，缓缓伸出了手。
那只手，仿佛不是要接收一个人，而是在接收一件早已谈好价钱的货物。
整个崖边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