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空气凝固如冰,每一粒尘埃都悬停在阿尔德里奇伸出的手与莉娅娜低垂的头之间。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此刻在塞蕾娜眼中,比任何魔物的獠牙都来得可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那具曾给予她温暖和支撑的背影,透露出不同往日的绝望和僵硬。那只曾紧握长弓、稳如磐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下,弓身几乎要脱手滑落。
“……你说得对。”
莉娅娜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带着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疲惫与挣扎。
“银歌城……不能毁在我手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冰锥,不偏不倚,狠狠扎进塞蕾娜的心脏。那颗刚刚因为同伴的守护而重新变得温热的心,在这一瞬间被冻结,然后发出清脆的、碎裂的声音。
果真如此吗?
又是这种选择。
前世那些被放弃、被当做累赘舍弃的记忆,如同漆黑的潮水,从遗忘的角落翻涌而上,与眼前的绝境无情地重叠。她甚至无法生出一丝一毫的恨意,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
原来所谓的守护,所谓的羁绊,在“族群”、“故乡”这样沉重而宏大的字眼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阿尔德里奇嘴角的弧度愈发得意,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腐朽气息的压迫感,几乎要贴到莉娅娜的脸上。他享受着猎物屈服的瞬间,享受着这高傲的精灵血脉在他面前折腰的快感。
就在他那戴着丝质手套的手,即将触碰到精灵少女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低垂着头的莉娅娜,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挣扎与痛苦?燃起的,是足以焚尽眼前一切虚伪的、决绝的怒火!
“但是!”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化作了一声清冽的、响彻崖边的怒喝,如同冬日里最锋利的冰棱!
“与腐朽同流合污?这就是你们许诺给信徒的‘未来’?!族群或许会衰亡,但精灵的骄傲,岂容尔等渣滓亵渎!”
话音未落,她那只垂下的、空着的手快如闪电,五指张开,对着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抓!周遭空气中,无数翠绿色的光点疯狂汇聚于她掌心,整个崖边的土地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数条比成人手臂还粗的坚韧藤蔓,带着锐利如刀的棘刺,如同地底蛰伏的绿色怒蟒,瞬间破土而出,以撕裂空气之势,缠向阿尔德里奇的四肢!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快到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阿尔德里奇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的错愕。他下意识地向后暴退,周身涌起一层黑色的能量护盾,却还是慢了一步。护盾被藤蔓抽击得剧烈摇晃,一根带着倒刺的藤蔓尖端更是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塞蕾娜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莉娅娜决绝的背影,看着那淡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直到对方飞快地回头,用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眸,给了她一个无比急切的示意。
那眼神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茫然与绝望。
对!不能发呆!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一把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鸢喙匕首。这是承载原主复仇怒火的遗物,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匕首的握柄冰冷刺骨,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她还是鼓起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勇气。她将匕首指向那个正被藤蔓暂时束缚、发出愤怒咆哮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威胁:
“别动!不然……不然我戳死你!”
声音颤抖,底气不足,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猫亮出的爪子。然而,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这声呐喊,却意外地吸引了所有黑衣人的注意。他们的视线,下意识地从自己的首领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圣女”身上。
就是现在!
莉娅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把攥住塞蕾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走!”
她低喝一声,拉着塞蕾娜,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那棵巨大的枯树和覆盖着无数藤蔓的崖壁,猛地冲了过去!
“诶?!”
塞蕾娜被这股巨力拽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坚硬冰冷的岩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不是自撞南墙吗?!
她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与眩晕感并没有传来。
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而柔韧的水幕,周围的喊杀声、风声、阿尔德里奇的怒吼,都在穿过那层“墙壁”的瞬间被彻底隔绝。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赛蕾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昏暗的洞穴之内。身后,那面看似坚实的崖壁,此刻正泛着水波般的光纹,柔和而神圣。几个追上来的黑衣人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壁上,如同撞上烧红的烙铁,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浑身冒起焦烟,被一股巨力狠狠地弹飞出去。
崖壁外的枯树上,无数古老的精灵符文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安全了?
“混账!”
洞穴外,传来阿尔德里奇暴怒到变调的咆哮。他已经用魔法挣脱了藤蔓的束缚,脸上几道狰狞的血痕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他冲到崖壁前,一拳砸在那无形的结界上,手掌立刻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疼得他猛地抽回了手。
“给我轰开它!把这个龟壳给我轰开!”他对着面面相觑的手下们怒吼。
发泄过后,他转向洞口,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入骨的诅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透入洞中。
“躲吧!像两只老鼠一样躲在洞里吧!你们以为这就安全了?这只是上古的废墟!圣地的传说救不了你们!等我们撕开这层结界,我会让你们后悔没死在外面!”
他的声音在洞口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毒的寒意。
“莉娅娜·银歌!你以为你很伟大吗?等着吧!银歌城会因为你今天愚蠢的选择,变成一片死木林!你所有的族人都会在绝望中诅咒你!”
莉娅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了嘴唇,一言不发。
阿尔德里奇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那双阴鸷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结界,死死地盯住了塞蕾娜。
“还有你!塞蕾娜·费奥兰!你这个短命的圣女!还记得吗,你那养父母最后的死状?他们就像两只虫子一样,被我们轻易地碾死!而你,也会是同样的下场!神使终将降临,你的灵魂会从这具肮脏的躯壳里抽出来,成为神使大人永恒的阶下囚!”
费奥兰……父母……被碾死……
塞蕾娜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原主记忆里那场冲天的大火,那对温柔夫妻最后的时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复现,此刻与阿尔德里奇恶毒的话语重合。
一股混杂着滔天悲伤、无尽愤怒与刻骨憎恨的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般冲击着赛蕾娜的心防,几乎要将她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吞噬。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这细微的刺痛感强迫自己从情绪的深渊中抽离。她不断在心中默念:这只是敌人的诡计,只是想逼迫她这个无力的弱者崩溃的把戏。
赛蕾娜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穿透结界死死锁定那模糊的身影。那一刻,她在心中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这些罪人将品尝比她所承受的痛苦深重百倍的报应,她要亲眼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挣扎。
洞穴外,阿尔德里奇发泄完怒火,迅速冷静下来。他深知硬闯无用,也明白空手而归将在教派高层那里遭受何等恐怖的惩罚。他立刻对一名心腹手下低声下令:“立刻用‘鸦语’传讯主教大人,就说圣物已经寻回,但遭遇银歌阻挠。其余人,跟我一起,布置破解法阵!”
洞穴内,光线昏暗,空气清凉而潮湿。一种奇特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回音,正从洞穴深处一下一下地传来,萦绕在耳边,也许这就是迈尔镇农户口中的“大地心跳”。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穴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新的危机感所取代。
莉娅娜望着洞口方向,那里不时传来能量轰击结界的光芒和沉闷的响声。她脸色凝重地开口:“这个结界应该是上古时代的精灵先辈们留下的,应该能庇护我们。但使团人多,而且看样子有备而来,估计撑不了太久...”
塞蕾娜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她握紧了那把鸢喙匕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温和而带着叹息的声音,突然在她意识深处悄然响起。
“……这里……有我熟悉的气息……”
初代圣女塞伦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如此明显的追忆和困惑。
“很古老……也很悲伤。孩子,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往深处走。”
洞穴外的轰击声变得更加猛烈,仿佛印证着她们的时间已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