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剧烈的震颤被那层水波般的光壁削弱、扭曲,最终化作沉闷的鼓点,一下下敲打在二人的耳膜上。
洞内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尘埃与岩石混合的陈腐气味。劫后余生的眩晕感还未退去,塞蕾娜靠着冰冷的岩壁,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息着,肺部依旧残留着奔跑带来的灼痛。
“那我们…只是…暂时安全了?”她有些脱力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微弱。
“…是的,但若结界足够强大,再使团未找寻到破解之法时,我们应该是安全的。”莉娅娜的声音就在她身侧响起,同样带着疲惫的喘息。精灵那张总是洋溢着活力的俏脸此刻苍白如纸,她身上那身素色衣袍,因战斗和赶路而显得有些凌乱,几处衣角甚至有了细微的破损,沾染了些许尘土。那屡不合时宜再现的灰发,在她指尖亮起的光球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过,幸好没赌错。”莉娅娜缓过一口气,解释道,“这种结界的构筑方式,和我小时候在家族古籍里见过的‘迷眼回廊’很像,是上古精灵用来蒙蔽外人、隐藏秘密的把戏。它的咒语核心是识别‘心之洁净’,只有……”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有心思纯粹的人才能通过。”
心思纯粹?塞蕾娜的脸颊没来由地一热。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某些宅文化里的经典设定,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弹幕:“纯洁?哪种纯洁?物理还是精神?等等,我居然也算‘纯粹’?这结界的标准也太宽松了吧!”
这点荒唐的吐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
洞外的轰击声还在继续,沉闷而有节奏,像攻城锤一样撞击着无形的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二人感受到回想。
“他们人多,而且那个混蛋看起来准备充分,这个结界不知能撑多久。”莉娅娜的语气重新变得凝重。她站直身体,转过来,正面着塞蕾娜。
在精灵少女指尖那团柔和的翠绿色光球映照下,她浅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塞蕾娜惊魂未定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急切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歉意与认真的复杂情绪。
“塞蕾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刚才……我让你感到不安了,对不起。”
她指的是自己在那块焦黑树皮出现后以交易为诱饵的动摇与僵硬。
“那不是我的本意,”莉娅娜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语气无比坚定,“请相信我,我绝不会用你去交换任何东西。刚才……我只是在想,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让我们都活下来。”
塞蕾娜的心头微微一颤。她看着莉娅娜那双真诚的眼睛,那些因为前世记忆而翻涌起来的、关于背叛与被弃的阴霾,似乎被这道清澈的目光驱散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嗯,我知道。”
她接受了道歉。理智上,她当然知道莉娅娜最后选择了守护圣女,也试图忘记自己方才的混蛋妄想。可内心深处,那被抛弃的恐惧感,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倒刺,虽然暂时不再作痛,却依旧存在着,让她无法像之前那样坦然地面对这位同伴。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心底挥之不去。
两人没有再多说,洞外渐息的声响像是最好的催促。她们放弃了无谓的交谈,沉默地向着洞穴深处走去。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廊,地面崎岖不平,石壁冰冷湿滑,不时有水珠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嘀嗒”的声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空气里那股陈腐的尘埃味愈发浓郁,仿佛在诉说着此地被遗忘了多少岁月。
洞外的声音彻底消失后,一阵阵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回音,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与她们的心跳重合,每一下都敲击在神经上,放大了塞蕾娜内心的不安与烦躁。
唯一的照明,来自于莉娅娜指尖跃动的光球,以及塞蕾娜手腕上的银色手镯散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这微弱的光亮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安全区域,却也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
不知走了多久,当莉娅娜指尖的光球扫过侧面的石壁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塞蕾娜,你看。”
塞蕾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微弱的光芒下,粗糙的石壁上竟刻画着一幅幅巨大而模糊的古老壁画。画风极其抽象古朴,线条简单,却充满了某种神圣的韵味。
其中最清晰的一幅,刻画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女性。她的形象好似被万丈光芒所笼罩,最奇特的是,她的双眼被一条布带遮蔽。画上的她张开双臂,仿佛在庇护着脚下跪拜的、来自不同种族的子民——有人类、精灵、矮人和兽人等诸多的种族。人们向她献上信仰,而她则赐予此地秩序与安宁。
莉娅娜看着壁画,神情不自觉地变得敬畏而向往。她或许是觉得,这神圣的景象能让身旁这个失忆的“圣女”找回一些归属感,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她轻声感叹道:“看,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初代圣女……她牺牲了自我,为那个末日的纪元带来了秩序与庇护。塞蕾娜,虽然你失去了记忆,但永誓之冠选择了你,这说明你的体内,流淌着和她一样圣洁的血脉。只要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我相信你终有一天……”
“够了!”
一声压抑着烦躁与恐慌的低喝,突兀地打断了莉娅娜充满憧憬的话语。
塞蕾娜的声音在石廊中回荡,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莉娅娜充满敬意的话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那根名为“自我”的、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别再说什么‘圣女’、‘血脉’、‘牺牲’了!”她几乎是吼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抗拒与恐惧,“我不是她!我也不想成为她!我只想……只想……”
她想说“我只想活下去”,想说“我只想摆脱这该死的、不知前路何在的宿命”,想说“我只是个想过平静日子的...普通人”。
可看着莉娅娜那瞬间变得错愕和不解的脸,这些在心中咆哮了无数次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在这样一个舍生忘死保护自己的同伴面前,这些话显得如此自私,如此怯懦。
最终,所有狂暴的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烦躁的、自暴自弃的低语。
“……对不起……我们继续走吧。”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莉娅娜,也不再看那幅壁画,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就会被那画中人沉重的宿命所吞噬。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石廊里的沉默,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莉娅娜站在原地,指尖的光球都仿佛暗淡了几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对方最深的禁区。
是啊,她忘了。眼前的塞蕾娜,不是什么传说中的英雄,她只是一个刚刚四二复生、被迫卷入这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失忆女孩。自己满怀敬意的“使命”与“荣光”,对她而言,可能只是无法挣脱的诅咒与枷锁。
一丝懊恼与自责浮现在莉娅娜翠绿的眼眸中。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弥补,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与谨慎:“好...走吧。”
她重新走在前面,更加小心地探查着前路。
两人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细小裂痕。
“……唉。”
在塞蕾娜的意识深处,塞伦娜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感同身受“圣女”心中那狂暴的恐惧与抗拒,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咚……咚……咚……”
洞穴深处的心跳声依旧,沉稳而固执,指引着她们走向未知的黑暗前方。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的方式,在她们未知的洞穴深处,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