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湖岸，沉默着找寻出路。脚下是前人铺设的石板路，平整但湿滑，延伸至黑暗的尽头便消失不见。周围再无他路。
莉娅娜走到石壁前，用指尖的光球一寸寸地探查，希望能找到隐藏的通路或是机关的痕迹。她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一筹莫展。
“没有……什么都没有。”
塞蕾娜站在原地，看着莉娅娜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孤零零立在湖边的石碑。前世的游戏经验在脑中形成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越是显眼、越是提供背景信息的东西，就越可疑。
赛蕾娜鬼使神差地走回石碑旁，绕到它的背面。石碑背后同样布满了青苔，但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块区域的纹路似乎不太对劲，像是一个浅浅的凹陷。她伸出手指，试探着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莉娅娜猛地回头，只见塞蕾娜正一脸无辜地站在石碑后，而她们面前那片广阔的地下湖，湖心处正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水面剧烈翻滚，一条由石板构成的通路，正缓缓从水下升起，一直连接到湖中央一个同样升起的圆形石台上。
“塞蕾娜！你……”莉娅娜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浅绿色的眼眸亮了起来，“你太厉害了！怎么找到的？”
“……运气好。”塞蕾娜含糊地应了一声，脸上有些发热。
这句发自真心的赞叹，像一缕暖风，吹散了两人间些许的凝滞。之前那场不愉快的争执带来的尴尬，似乎也因此稍稍淡化了一些。
她们没有过多犹豫，踏上了那条潮湿的石板路。石板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当两人都踏上中央的圆形平台后，身后的石板路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一节节地沉回了水下，断绝了退路。
“不好。”莉娅娜立刻警觉起来，“这是个陷阱，或者说……试炼。”
她的话音未落，脚下的圆形平台边缘，一圈圈复杂的符文骤然亮起，发出幽蓝的光芒。整个平台的地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湖水再次剧烈搅动，数个由潭水凝聚而成的人形，从水中升起，走上平台。它们的身躯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湖底星辰般的光点，身上覆盖着古老样式的铠甲，手中握着由光芒构成的利刃。
这些“残影守卫”没有五官，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股强大的、不容侵犯的守护意志，如同实质的压力般扩散开来，空气都为之震动。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平台中央的两个闯入者。
没有丝毫停顿，离得最近的一个守卫化作一道水影，迅猛地扑了过来。
莉娅娜反应极快，瞬间拉弓搭箭，一根翠绿色的魔法箭矢呼啸而出。箭矢精准地穿过了守卫的胸口，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在其水构的身体上激起一圈涟漪。守卫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光刃当头劈下。
“该死！物理和普通魔法无效！”莉娅娜咒骂一声，拉着塞蕾娜向后急退，同时手掌按地。
“藤缚！”
数十根粗壮的藤蔓破石而出，交织成一面厚实的盾牌，堪堪挡住了那记劈砍。光刃与藤盾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水花四溅。
更多的守卫围了上来，无声地挥舞着光刃，一次又一次地斩击在藤盾上。每一次撞击，藤盾都会剧烈震颤，被斩断的藤蔓碎屑和水珠四处飞溅。
莉娅娜的脸色愈发苍白，迫使她迅速转变策略，赛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们是水构成的，试试火！”莉娅娜听闻再次搭上一支箭，口中快速吟唱，箭矢上燃起一团赤红的烈焰。
火箭撕开空气，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个守卫胸口那团最亮的光华——那是它的核心。
“噗——”
守卫发出一阵剧烈的沸腾声，在高温中炸成一团白色的蒸汽，瞬间溃散。
“有效！”莉娅娜精神一振。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湖中便有一股水流被法阵牵引而来，迅速补充到刚才守卫溃散的地方。不过眨眼功夫，一个新的、完好无损的守卫重新凝聚成形。
战斗陷入了绝望的消耗战。莉娅娜不断射出烈焰箭，或是催动地刺，每一次都能成功击溃一个守卫，但潭水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提供着再生的力量。她的魔力在飞速消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藤蔓护盾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已经变得越来越薄，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塞蕾娜躲在护盾后面，心脏狂跳。恐惧紧紧攥着她，但求生的本能强迫她冷静下来，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重生、不知疲倦的守卫。
无限再生的小怪……打不完的。这绝对不是靠输出就能过的坎。游戏里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是找机关，要么就是有特殊的通关条件。
机关？这个平台光秃秃的，唯一的机关就是脚下这个把我们困住的法阵。
特殊条件……
她的脑中飞速闪过进入洞穴以来的所有信息。
回声洞穴……上古精灵结界……只有心思纯粹的人才能通过……石碑……回音潭……
圣地。
这个词猛地跳了出来。
初代圣女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里是圣域，是受圣女之力庇护的地方。那么这个试炼，它的目的可能不是为了杀死闯入者，而是为了……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闯入者是否与圣地、与圣女有关。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只朴素的银色手镯。
永誓之冠。
“莉娅娜！还能撑多久？”她大声喊道。
“最多……再挡十下！”莉娅娜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藤盾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不能再犹豫了。
塞蕾娜闭上眼睛，一把扯下手腕上的手镯。银镯在她掌心化为那个朴素的银环。她双手捧着它，学着脑海中塞伦娜教导的那样，将自己全部的意志——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活下去的强烈愿望——灌注其中。
“拜托了……回应我……”
银环上，一圈柔和而纯净的银光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也不带任何攻击性，就像一圈温润的月华，以她为中心，无声地向整个平台扩散开来。
就在银光触及那些残影守卫的瞬间，所有狂暴的攻击戛然而止。
平台上的所有水凝守卫，动作瞬间停滞。它们缓缓转过身，面向塞蕾娜。然后，这些守护者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它们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光刃插在身前的石板上，头颅深深地垂下。那是一个无比庄严、无比恭敬的臣服姿态。整个空间里，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敌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气息。
藤盾应声消散，莉娅娜脱力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捧着银环、浑身散发着圣洁气息的塞蕾娜。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猜想，任何关于“圣女”的赞美，此刻都只会给对方增添负担。于是，她只是默默地站到一旁，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他们是履行了千年守望之责的英灵……”
初代圣女塞伦娜的声音，在塞蕾娜的意识深处低语。
“……是在向圣女致敬……也是在向自己的使命……告别……”
话音刚落，那些跪地的守卫，由水凝结成的身躯开始崩解，重新化为清澈的潭水融入平台。而它们胸口的核心，则化作了漫天纯净的洁白光点，如同无数萤火虫般，缓缓升腾而起。
这些光点与溶洞顶上苔藓的幽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景象，最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脚下的法阵光芒彻底熄灭。平台的前方，通往更深处黑暗的、一道向下的螺旋石阶，无声地显现出来。
塞蕾娜呆呆地看着那漫天飞散的光点，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的景象奇异而梦幻，让她感到震撼。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运用这股力量，并且得到了回应。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烦躁与不安。
自己配不上这样圣洁的力量，也配不上那样的致敬。她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想尽办法逃避现实的失败者...如果莉娅娜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真正的塞蕾娜，她还会这样保护自己吗？
她不愿再想下去。
塞蕾娜沉默着将银环重新化为手镯戴回手腕，那柔和的银光也随之隐去。
前方的螺旋石阶，通向未知的黑暗。但现在，这是她们唯一的路。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