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石阶盘旋向下，仿佛要将人引向大地最深沉的梦境。每一步，空气都变得更加古老而凝重，带着千万年尘埃与岩石的味道。莉娅娜指尖的光球在前方引路，光芒在狭窄的石壁间投下两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塞蕾娜跟在后面，之前在潭心平台的疲惫还未褪去，此刻又被这无尽的盘旋搅得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向下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横亘在眼前，门上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仿佛一位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身后的秘密。两人对视一眼，合力推去。
“嘎——吱——”
尘封已久的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内开启。门缝中透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逼仄洞穴，而是一片辽阔得令人失语的幽光。
当石门完全敞开，塞蕾娜彻底怔住了。
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城市。穹顶高远，无数散发着蓝绿色微光的苔藓和奇异菌类如星辰般点缀其上，构成了一片永不落幕的夜空。一座座风格迥异的建筑静静矗立，有的带着精灵族流畅优雅的曲线，有的则是矮人族粗犷厚重的棱角，甚至还能看到兽人部落图腾的残影。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本该繁华无比的城市，此刻却只剩下死寂。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塞蕾娜脑海中冒了出来，她下意识地轻声念叨着，试图回忆起那篇熟悉的文字。可念出这两句后，后续的词句却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不仅仅是想不起一首诗那么简单，而是她发现，关于那个名为“林晓”的前世，那些鲜活的记忆，却在不经意间变得模糊、褪色。这是何时出现的异变，自己为何没能察觉？
“塞蕾娜？你怎么了？”莉娅娜的轻唤将她从失神中拉回。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她含糊地掩饰过去，将那份不安压进心底。
两人踏入这座寂静的古城。脚下是由巨大石板铺成的街道，宽阔得足以让十辆马车并行，如今却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已经残破，墙壁上爬满了坚韧的藤蔓，破碎的窗洞如同一个个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这里没有想象中生活在地下的盲眼怪物，只有风穿过废墟时带起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阵从洞穴上层就一直伴随着她们的“咚、咚”心跳声，也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她们沿着主干道向城市中心走去，最终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组破碎的群像。一个身形高大、像是人类英雄的雕像只剩下半截身躯，无头的断口狰狞地朝向穹顶。它的周围，精灵、矮人、兽人的石像残片散落一地，他们曾以守护的姿态环绕着中央的英雄，如今却与他一同化为冰冷的碎石。
无声的悲伤，如同实质的薄纱，笼罩着整个广场。
广场的边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塞蕾娜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字符。
莉娅娜也凑了过来，仔细辨认着：“……这上面的语言太古老了，像是好几个种族的古语融合在一起……也许是某种誓言，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建立。”
就在塞蕾娜的指尖触碰到石碑的瞬间，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属于初代圣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难以置信，在她的意识深处低语：
“……这股气息……熟悉……格瑞姆……是你吗？……为什么……会是如此浑浊的气息……”
“格瑞姆？”塞蕾娜在心里反问，“谁啊？这死城里还有人？”
“……跟着这股气息走，孩子……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塞蕾娜将初代圣女的发现改了一种说法告诉了莉娅娜。莉娅娜眼中掠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两人不再停留，顺着初代圣女指引的方向，向广场一侧的一条小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一种新的声响逐渐取代了死寂。那不是心跳声，而是一种更加清脆、富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密的器械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这声音让塞蕾娜有些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莉娅娜的衣袖，紧紧跟在她身后。
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嵌在巨大山壁里的洞窟。洞窟入口，一扇由古铜色金属铸造的大门紧闭着，门上镌刻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与周围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那阵规律的机括声，正是从门后传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莉娅娜点了点头，示意塞蕾娜退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推向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出乎意料，门并没有上锁，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再次震惊。
那是一个巨大的工坊，空间比她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各种奇形怪状的矮人机械布满了整个空间，巨大的齿轮缓慢转动，蒸汽管道不时喷出白色的气雾，复杂的炼金装置上，各种颜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道中静静流淌。无数仍在运作的机械，共同谱写出这首属于创造与发明的交响乐。
她们的目光，很快被工坊正中央的一个装置所吸引。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球体，由无数层银色的金属环嵌套而成，每一层金属环上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球体的核心，是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细小水晶，正是它的能量，维持着整个工坊的运转。
就在她们好奇地想要靠近观察时，一个浑厚、愤怒，却又带着奇异回响的咆哮声，从她们身后炸响：
“你们是谁？！”
“鬼啊——！”
塞蕾娜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莉娅娜身后，心脏狂跳不止。
莉娅娜瞬间反应过来，拉弓搭箭，身体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工坊的阴影中，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矮人的轮廓，胡子编成了粗大的辫子，身形敦实，但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虚幻的幽蓝色。他漂浮在半空中，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个不速之客。
“没礼貌的小家伙！”矮人幽灵不满地斥责道，他猛地一跺脚——尽管他没有实体——整个工坊的地面上，数道符文骤然亮起，一圈金属栅栏从地底猛地升起，将两人牢牢囚禁在方寸之间。
“说！你们是怎么闯进这圣域的？！”矮人幽灵厉声质问，声音在工坊内回荡，震得金属器械嗡嗡作响。
“孩子，快！拿出冠冕，恢复它的原型！”初代圣女的声音在塞蕾娜脑中急切地响起，“他是格瑞姆！我的老友！快！”
塞蕾娜被吓得六神无主，听到这番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照做。她颤抖着扯下手腕上的银色手镯，在掌心用力一握。银光闪过，手镯变回了那个朴素至极的银色圆环。她隔着栅栏，用尽全身力气将银环递了出去。
矮人幽灵的目光落在那个银环上，原本燃烧着怒火的眼瞳，光芒剧烈地一震。
“这……这是……圣女的圣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挥了挥手，囚禁着两人的金属栅栏瞬间沉回了地底。他飘到塞蕾娜面前，急切地伸出虚幻的手：“拿来！让我看看！”
塞蕾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旁一脸戒备的莉娅娜，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手中的银环递了过去。离手时，却感到一下莫名的刺痛，还未来得及思索银环就被幽灵取去。
矮人幽灵用颤抖的手接过那枚承载了千年时光的银环。他没有多言，转身飘向工坊中央那个巨大的球型装置。他将银环轻轻放在装置前的一个凹槽里，双手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起来。
“嗡——”
整个工坊的机括声陡然增大，球型装置的核心水晶光芒大盛，一道纯净的能量光束精准地注入到银环之中。
永誓之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在空中汇聚、交织，最终，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立体的虚影。
那是一位身着朴素白袍的银发女子，她的双眼被一条洁白的布带轻轻蒙住，嘴角带着一丝温柔而悲悯的微笑，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她的身影带着淡淡的哀伤，却又散发着足以安抚一切的圣洁气息。
“塞……塞伦娜……圣女…原来就是那尊石像…”莉娅娜失声惊呼，她认出来了，这个虚影的轮廓，与自己初入圣地时在守望峰顶所见的那座庇护了圣地千年的石像，一模一样！
格瑞姆转过身，他看着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幽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与虚影对话，那无言的对视，仿佛跨越了数千年的光阴。
良久，他才猛地转身，用一种无比严厉、带着长者威严的目光扫向塞蕾娜和莉娅娜。
“守望峰的石像，就是她最后的模样。”他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两人心上，“我乃格瑞姆·石心，圣域的守护者。现在，轮到你们回答了——”
“汝等，究竟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