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幽灵这一声质问的怒吼在巨大的工坊内激起一连串金属的回响,仿佛整座死寂的地下城都被这一声怒吼所惊醒。他幽蓝色的虚影漂浮在半空,燃烧着怒火的眼瞳如两团鬼火,死死地锁定在两个不速之客身上。那股属于上古宗师的威压,混杂着千年孤寂的戾气,沉重得让空气都近乎凝固。
“我乃格瑞姆·石心,圣域的守护者。”他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轮到你们回答了——汝等,究竟是何人?!”
莉娅娜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将塞蕾娜护在身后。眼前这位,是只存在于精灵族最古老典籍中的传说人物,上古的矮人宗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清晰地回答道:“格瑞姆宗师,请息怒。我叫莉娅娜·银歌,来自西大陆菲尔神圣国的圣洁大森林。我身旁的这位……是塞蕾娜,她…是圣女转世…”
莉娅娜的话语顿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介绍身旁这个浑身颤抖、脸色苍白的女孩。圣女转世?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甚至有些可笑。
格瑞姆的目光从莉娅娜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脸惊恐的黑发少女身上。“圣女转世……为何会是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小丫头?”幽灵望向初代圣女的虚影,后者微微颔首以示赞同,矮人迟疑片刻相信了精灵的说辞。但他仍粗声粗气地质问,“自打我在黄金纪元隐居于此,数千年来,这回声洞穴的深处就再未见过活人的踪迹。说!你是不是挟持了圣女来此地找寻上古宝物?还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国家派来的细作?!”
“我们不是细作!”莉娅娜急切地辩解,“我们是为了躲避双月教派的追杀,才误入此地的...那帮人现在就在遗迹外!”
“双月教派?”格瑞姆皱起了他那虚幻的眉头,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全然陌生,“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信仰生命之神的菲尔神圣国,和多族共生的银辉帝国。双月?外界……现在究竟是什么光景?”
听到这个问题,莉娅娜的神情黯淡下来,她看了一眼悬浮在空中、面带悲悯的初代圣女虚影,轻声叹息:“宗师……外界,早已不是您记忆中的模样了。距离您隐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近两千年。双神……都已陨落,化作了悬于夜空的一红一蓝两轮月亮。如今是双月纪元,魔物横行,大地动荡。银辉帝国早已覆灭,取而代之的是鸢月帝国,神圣国也因为双月教派的兴起险些分裂,而圣地也封闭了数百年,关于圣女的传说,几乎失落殆尽……”
莉娅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敲打在格瑞姆古老的灵魂上。他沉默了,工坊内只剩下齿轮不知疲倦的“咔哒”声。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呵,人性,果然还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初代圣女的虚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可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当年,灭世的灾祸滔天,大地之神阿罗伊为救另一尊神而陨落化月,世界濒临崩溃。是她,”他抬起虚幻的手,指向塞蕾娜的虚影,“是圣女,和她身边最后的亲卫,独守在断爪群山之巅。她将自己最后的力量融入这片大地,庇护了我们这些残存的火种,在这地下建立了最初的避难所。而她自己,却化作了守望峰顶那座冰冷的石像,永远守护着这片最后的净土……”
“灾难平息后,各族为了寻求更广阔的生存之地,陆续迁徙离开。而我们这些选择留守的,便建立了圣地。我……也曾是其中一员。”
听着这段尘封的上古遗事,塞蕾娜的心中却涌起一个尖锐的疑问。她攥紧了拳头,忍不住打断了格瑞姆的追忆:“既然……既然初代圣女付出了那么多,圣地也是因她而建,那为什么……为什么之后轮回的圣女,却无人知晓,也无人保护?!”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原主在村庄废墟中的绝望,在囚牢里的无助。那份刻骨的悲惨,让她无法保持沉默。
格瑞姆被这位现世的圣女问得一愣,他望着那瘦弱女孩脖颈的狰狞伤口,沉默了许久,才苦涩地开口:“圣女的轮回……在我生前,就被证实是不可控的,她们的降生之地、时机,都毫无规律可言。而且……我已经遗忘了太多事。连精灵的记载中都未曾现身的转世圣女,我自然也毫无印象。”
他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双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憎恶:“况且,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矮人宗师了。我本想作为守墓人,守护这座遗迹直至灵魂消散。但在身陨前,却因不该有的长生欲念,试图用魔晶技术保存自己的灵魂……结果遭遇了未知的意外,反被混沌污染,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记忆也因此残缺不全。我现在所知晓的大部分事情,都是通过翻看自己生前的日记才勉强拼凑起来的。”
初代圣女的虚影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无声地安慰着她的老友。
二人眼见从矮人宗师身上问不出更多关于上古的秘密,感到一阵失望。格瑞姆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些沉重的话题,目光重新落回塞蕾娜手中的银环上。
“罢了。你手里的东西,也并非完整的圣物。”他指出,“这只是‘神之环’,是永誓之冠与圣女灵魂绑定的核心,随她的灵魂一同转世。而另一半,那曾被万民敬仰、象征着她无上荣光的‘人之冠’,如今在何处?”
“人之冠……”莉娅娜闻言,脸色骤变,“传说中,那顶曾被托举在圣女石像手中、后来却遗失的破碎冠冕……据传闻……被曾经的鸢月帝国皇室找到,熔铸成了他们的开国之剑。”
“什么?!”格瑞姆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整个工坊的温度都仿佛上升了几分,“他们竟敢!竟敢将圣女救世的象征,熔炼成一把凡人争权夺利的凶器?!这是亵渎!是背叛!”
狂暴的怒意让他的幽影剧烈波动,工坊内的机械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就在这时,初代圣女的虚影上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笼罩住暴怒的矮人。
“格瑞姆,我的朋友,冷静下来。”她的声音直接在众人意识中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那是孩子们自己的选择。我本就不需要那顶‘束缚’的冠冕来证明什么。”
格瑞姆的怒气在圣洁的光芒中缓缓平息。而塞蕾娜却因“银环与灵魂绑定”这句话陷入了沉思。她想起了之前将银环递给格瑞姆时,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一阵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一小块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剥离感……是因为这个吗……”
这声低语没有逃过格瑞姆的耳朵。他疑惑地看向塞蕾娜,矮人对精密构造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飘回控制台前,双手再次飞速操作起来。
“小圣女,你过来。”
塞蕾娜不明所以,但在莉娅娜鼓励的眼神下,还是迟疑地走上前。
“嗡——”
刚才扫描银环的装置再次启动,但这一次,那道纯净的能量光束直接笼罩了塞蕾娜的全身。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看穿了,从身体到灵魂,无所遁形。
格瑞姆死死地盯着控制台上浮现出只有宗师能看懂的复杂图谱,他那虚幻的眉毛越拧越紧,最终,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与怜悯的复杂神情。
“丫头……”他抬起头,声音凝重得可怕,“你的灵魂……就像一个被砸得稀巴烂,又用劣质树胶勉强粘起来的破陶罐!那些裂缝里,灌满了悲伤和怨恨的毒汁!更糟糕的是……在你的灵魂内核深处……还嵌着另一个灵魂的绝望碎片!”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发出一声巨响:“幸亏你离这冠冕不远!要是彻底脱离了它的庇护,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莉娅娜闻言,心头剧震。她猛地看向塞蕾娜,脑中闪过无数线索:初见时那不属于求生者的死寂眼神,对“圣女”身份的极端抗拒,以及在回音潭中,自己窥见的那段属于另一个孤独灵魂的、在现代房间里悄然死去的记忆……难道……
塞蕾娜的身体僵住了。格瑞姆的话像一道惊雷,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劈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转生者的秘密……被发现了?
她感受到了莉娅娜投来的“异样”目光,那目光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她想起了刚入洞穴时,自己对莉娅娜失控的嘶吼;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和谎言。她害怕,异常地害怕。害怕莉娅娜在知道真相后,会用厌恶和鄙夷的眼神看她,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她抛弃。
“我……我不知道……”赛蕾娜支支吾吾,不敢说出真相,大脑一片混乱。
格瑞姆并不知道她内心的天人交战,见她犹豫,更是急切地怒吼道:“你在犹豫什么?!这样下去,不管你是谁,很快都会灵魂破碎,彻底消亡!你难道感觉不到吗?那股不属于你的绝望和怨恨,正在不断侵蚀你的根本!”
他精准地指出,那属于“原主”的灵魂碎片,正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虽然有未知的术法,在冠冕之力的加持下强行续住了你这残破的灵魂,但再这么硬撑下去,不光你的力量永远无法恢复,你的身体会先一步崩溃,精神也会被撕裂!最终的结局,就是灵魂再度碎裂,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灵魂再度碎裂……
彻底消散……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扎进塞蕾娜的脑海。她愣住了,格瑞姆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洪亮声音,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地狱难度的转生,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新生,而是上天对她前世那个混蛋人生的终极惩罚。惩罚她的逃避,惩罚她的懦弱,惩罚她的麻木不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倒在地。
世界在旋转,工坊的灯火,莉娅娜沉思的脸庞,格瑞姆愤怒的咆哮,初代圣女悲悯的虚影……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失真。
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体,飘向了那片无尽的虚无。